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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!
——同他項籍,這一點又何其相似?
所以……才會物傷其類罷。
室中略略靜了片時。
“此人胸有丘壑,數十年間算無遺策,竟輕易受了趙高蠱惑,背棄舊主,最終死在了那個宦官手里……倒是意外得很。”項羽的神色已然沉定,只微軒了眉頭,似是嘆息,又似是疑惑。
“將軍以為,他不該背棄始皇?”少女抬眼看他,唇角微微泛了絲淺笑,清聲問。
“三十多年君臣相得,也算不易,只給趙高一番話便哄得背了主——當真是人心易變。”
“不,他從來都沒有變。”她低頭抿了口柏葉酒,而后緩聲道,清越的嗓音淡靜而泠然,引得項籍不由抬眼看向她。
“早年,他棄家離鄉,是為了入仕得官,以求權勢名望;后來,棄呂不韋而助贏政,是為了謀得更大的權勢名望;而最終,背棄始皇遺命,同趙高合謀,則是為了保住眼前的權勢名望。”
“自始至終,他最看重的,都不過一己名利而已。”少女一雙明眸清淺帶笑,語聲仍是不驚輕塵的淡靜。
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——人心如此罷了。
而那廂的項羽,聞言卻是一時怔住——即便先前早已曉得他的阿虞是怎樣的心思剔透。但此刻,這般洞明深辟的言論,自一個十四歲少女口中道出,仍是不免令人訝異。
“不過,李斯授首,贏秦自毀長城,這于將軍,卻是有百利而無一害。”不待他再細想,那廂的少女又開口轉開了話頭,且神色間帶了些鄭重。
項羽方回過神來,聽到她這一句話,似是驀地想到了什么似的,不由得微微軒了眉:“那個姓范的老頭兒也這么說。”
“可是上月剛剛來府上的那位范公?”她目光與他相觸,問。
“嗯,”項籍微微點了頭——“單名一個增字。”
“叔父說,此人有經世之才。依我看,他本事倒算不小,可出的那些主意——”說到這兒,他不由得眉峰皺得更緊了些。
“范公的計畫,將軍不贊同么?”她神色間有些疑惑,不解地問。
“那倒不是。只是——”項籍一雙濃眉有些倔強地軒著,不肯舒展——“令人不痛快得很。”
“那范老頭兒說,如今陳王身死,部卒離心,正是收攏人馬最佳的時機。但這就得師出有名,名正而后言順。而我項氏畢竟是楚國家臣,所以需推一個楚氏王族的人出來領袖。所以,他讓叔父從鄉間野里找到了楚懷王的一個孫兒,打算扶他做新任楚王。”微微頓了片時,他接著說道。
“現在,那個黃毛小兒已經在來城陽的路上了。”青年唇角略微倨傲地一撇,神色間多少不屑。
他們項氏一族,封于西楚,世代為將,祖父、父親為昏聵的楚懷王效忠效死,枉送了性命也就罷了,而今,連一個鄉野出身的放牛小子也要他們叔侄三叩九拜,奉他為主!
虞姬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將軍七情上臉,小孩子似的鬧著脾氣,不由得垂眸,眼底里露出一絲無奈來——
這人,終究世家出身,少年得志,骨子里倨傲得很……從來不肯卑躬屈節,連個名份也不甘委屈了半分。
“昔日,陳王起兵時,亦是借了公子扶蘇的名號。但大軍成了氣候之后,誰還去管那個空頭名號?那不過是尊土偶木像,擺在人前好看的罷了。”她默了片刻后,終于啟唇,清聲緩緩說道。
聞言,項羽略略一怔——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,范增那邊應當也是這般謀劃的。叔父怎么可能當真為人做嫁?
心中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……只是,委實有些憋氣!
見這般情形,少女默默按捺下心頭無奈,卻是抬了眸子看向他,唇角挑了絲笑,清聲道:“既然只是尊偶像,待那一日用不著擺在人前了,如何處置,還不是悉隨君意?”
項羽驀地回視向她,神色間一時恍然——自己怎么竟鉆了這個牛角!待異日叔父基業大定……有的是機會出了這口氣!
他方才皺著的眉頭瞬時便舒了開來,眸子里不由帶了笑意:“阿虞呵,相識一載,你從來便是這般知心體貼,顧慮周全。”
“將軍就算再夸,這鑒好酒阿虞也要分一半的。”少女聞言揚眉一笑,似水明眸顧盼生姿,流睞出三分稚氣七分嬌嗔,卻是十二分的艷色奪人——“斷不會因著幾句溢美之詞,就讓將軍多得了幾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