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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生的嬰孩長得極快,不過一月辰光,已然比原先重了四五斤不止,紅皺一團的五官漸漸長開,眉目日日愈見秀致起來,身子白白胖胖的糯軟,雪團兒似的圓腴可愛。
此時,那糯軟的雪團子正躺在墊著羔皮的小藤床上,睜著一雙烏潤透黑的大眼睛,吮著自己胖嫩的拇指,嘴角時不時吐出一個帶著奶腥氣的小泡泡。
阿荼席地跽坐在一旁的藻席上,看著小家伙這般模樣,唇角不禁微微帶起了幾分笑意,隨手便拾起玉龜席鎮邊那只嵌琉璃的墨玉帶鉤,拿綾帶系了,一揚手,懸在了他眼前。
柔亮的夕暉灑在那帶鉤頂端的琉璃珠上,霎時間光華玓瓅,晶瑩璀璨。果然,那小家伙一雙烏玉似的眼眸立時便被吸引了過來,緊緊地膠住了。
阿荼手指輕輕一撥,琉璃珠便左右晃動了起來,嬰孩精致的小臉兒上那一雙烏潤黑圓的眸子也追著那一顆璀璨晶光,骨碌碌轉了起來,時左時右,十二分的靈動可愛。
直到贏政進來時,小家伙的眼睛還在追著那顆琉璃珠轉。秦王自正堂東側的廳堂一路進了小隔間,似乎有意放輕了足音。直到他走近了那張小小藤床,阿荼才驀然發覺,急欲起身行禮,卻被他一個手勢止住。
年將十九歲的秦王政,在小藤床邊的藻席上跽坐了下來,微微傾了身子,垂眸細看著羔皮上那個雪團兒一般白胖可人的嬰孩。
阿荼的動作被秦王的意外出現打斷,已收了那只嵌琉璃的玉帶鉤,小家伙忽然失了可心的玩物,立時有些不滿地蹙了一雙劍直的眉,蠶豆似的紅潤小嘴一癟,小臉兒上滿滿的委屈,似是要哭出來一般。
秦王低頭靜靜打量著小家伙這一番神情,一向寡淡清冷的面上竟有些微的忍俊不禁,他又傾了傾身子,離那雪團子更近了些,幾乎是巨細靡遺地端詳著那張小臉,半晌也沒有言語。
室中一時又是落針可辨。
許久的靜,令阿荼開始有些不安。
“眉骨與下頷最肖寡人。”有些突兀地,少年秦王自語似的說道,倒將身畔的人驚得一時怔住。
——這人,半天工夫……竟是在細究這個!
可說著這樣有些幼稚的話,偏秦王還是一臉認真模樣,阿荼忍了又忍,終于還是悄悄別過臉去,微微翹起唇角無聲地笑了起來……
季秋九月,天穹遼闊,晴空一碧,幾筆微云淡抹。
庭中芙蓉紅褪,卻是蔓了滿墻的芄蘭、茜草與苕藤,青翠欲滴的一片瑩碧顏色,目力所極,便是滿眼舒然宜人的綠。
嬰孩出生三月時,便要剃胎發,男孩兒頭上四周要剃干凈,唯天靈蓋要留角,叫做「羈」。
秦國的大公子如今將滿三月,五官眉目間已經略略可以預見日后的清峻秀逸的容貌。他承襲了父親棱角分明的面龐輪廓,劍直眉宇,高鼻,薄唇……卻獨一雙眸子烏靈清澈,如月明圓,似極了母親。
這般大的孩子已經可以多些活動,這一日,阿荼便令人將那張精致的小藤床搬到了院中。
她斂衽跽坐在了小竹床邊置著的那張半尺高的黑漆朱繪小榻上,床上的小家伙手中抓著一把彎如新月的青玉篦,才一個不留神,便見他正將那瑩潤的玉梳齒往嘴里送……阿荼微微一驚,忙伸手奪了過來,心底里不知第多少次無奈——怎么凈想著吃!
被奪了玩具,小家伙頓時不依了,一雙烏靈眸子撲閃著睫羽眨了眨,小嘴巴一扁,做勢便要哭出來。
阿荼見他惱了,卻不著急,只神色溫和地替他掖了掖被角。然后略清了嗓音,啟唇,隨意地輕哼起了支歌兒來哄他——
“山有扶蘇,隰有荷華。不見子都,乃見狂且。山有喬松,隰有游龍。不見子充,乃見狡童……”
十六歲的阿荼,聲音愈見清越,玲玲盈耳,比山林里的倉庚鳥還要婉轉動聽。
自幼,她便最喜歡這支調子,而況如今恰值九月。想來,正是鄢陵漫山的扶蘇綠葉繁蔭的時候。
果然,如同以往一般,小家伙被耳畔柔柔響起的歌兒安撫了下來,漸漸舒開了眉頭,唇角略略一翹,便是一副怡然自樂的乖巧模樣。
“是什么曲子?”忽地,清冽冽的聲音自身后響起,阿荼陡然一驚,驀地回神,側目便見一身玄色直裾的秦王已淵停岳峙便立在她身旁。
“是鄭地鄉間的曲子,沒有名字,許多人便以首句為名,稱它作《山有扶蘇》。”阿荼斂了心神,努力緩了緩氣息,而后垂眸,輕聲答。
“扶蘇,是樹?”秦王默了一瞬,問。
“是生長在鄢陵山林間的一種野樹,樹身高大挺直,樹冠亭亭如蓋。”阿荼似在思憶著什么一般,眸光微微有些散漫地落向了遠方——“總是較近旁的其他樹木高大勁拔了許多,所以,多是難得的良材。”
聞言,秦王只靜靜看著髹漆小藤床上,那個糯軟一團,兀自啃著自己胖嫩拇指的懵懂嬰孩,半晌未有言語。
“這孩子,便喚作扶蘇罷。”許久后,他忽然有些突兀地開口道,仿佛想著什么出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