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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他就想過要整頓朝政,改革稅法,力矯之前的種種弊政,討伐藩鎮(zhèn),平定天下。但是當(dāng)時的他只能調(diào)動幾十個內(nèi)侍、親兵,連幾個宦官都斗不過,更別提去討伐藩鎮(zhèn),而且他對民生了解不深,所有計劃只有空想,其中大部分空想還過于理想化。
和周嘉行達(dá)成共識以后,李昭堅定了自己的決心。他花了十天時間整理了一道奏疏,洋洋灑灑幾千字闡述自己的構(gòu)想,呈送至九寧案頭。
九寧命回京的多弟在第二天的小朝會上當(dāng)眾讀出這份奏疏,滿朝震動。
李昭不想錯過實現(xiàn)自己抱負(fù)的機會,加上被周嘉行和九寧給刺激到了,手段比以前更加激進,他頭一個整頓的就是自己的宗室——皇族。
土地和人口是國家富強的根本,想根除病根,稅法必須加以調(diào)整。
此前周嘉行在自己治下的鄂州等地取消權(quán)貴的免稅特權(quán),不管是什么身份,只要名下?lián)碛型恋兀嫉孟虺⒔欢悺?
那時周嘉行治下并沒有皇族,李昭在看過記錄鄂州這幾年稅收的文書過后,選擇拿長安城中那幫整天游手好閑、無所事事的皇族開刀:以后甭管是什么皇親國戚,占有朝廷土地,那就老實交稅吧!不交?抄家。等補齊該交的稅再放人。
這道奏疏經(jīng)由大臣們傳出大明宮,然后迅速傳遍整座長安城。
其次,李昭還建議在重開的科舉考試中采取糊名制度。
另外進士科、九經(jīng)、五經(jīng)、開元禮、三史、三禮、三傳、明經(jīng)、明法、明字等科中只需要保留經(jīng)、義等科,像詩、賦之類的考試可以取消。朝廷取仕挑的是治理民生的人才,而不是讓官員整天去吟詩作賦、研究音律。考試的時間、地點、內(nèi)容、科目也應(yīng)該確定下來,成為固定考試。
以前的科舉考試,以進士科、明經(jīng)最重要,這兩者中,進士出身的官員大多仕途通順,最后極有可能位居宰輔之位,明經(jīng)次之。而其他小科出身的官員往往終其一生都只是個小吏。
所有考試,考官可以直接看到考生的籍貫、姓名。考生如果在考試前已經(jīng)名揚海內(nèi),即使考試發(fā)揮不理想,也會被考官錄取,考生中盛行“請托”、“投獻”之風(fēng)。考試不是最重要的,考生們更熱衷于在考試之前得到考官的賞識。
李昭認(rèn)為以后的科舉考試應(yīng)該采取糊名制度,嚴(yán)懲舞弊行為。
大臣們一片嘩然。
李昭連皇族都敢動,下一步肯定會朝世家貴族下手,滿朝文武都屬于權(quán)貴階層,觸動他們的根本利益,他們不答應(yīng)!
而且科舉考試采取糊名制度,考官批改試卷時不知道考生是什么人,萬一這名考生平時一無是處,卻在考試中走了狗屎運,難道就該錄取他嗎?又萬一有些考生平時文采飛揚,人品才學(xué)都是佼佼者,偏生不巧在考試中發(fā)揮失常,就這么讓他名落孫山,豈不是浪費人才?
幾場考試就決定一名考生的前途,未免太草率了!
李昭和反對他的大臣當(dāng)場辯論:不糊名的話,考生在考試前爭相討好考官,考官以自己的喜好去決定考生成績,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。糊名制度確實有它的局限性,但這是最公正、最客觀的考試制度。
大臣們氣得吹胡子瞪眼。
他們以前幻想過如果李昭能夠登基就好了——當(dāng)然他們只是想想而已,周嘉行不可能允許。然而眾人敬仰的李昭成為舍人以后立馬翻臉不認(rèn)人,專門和他們對著干,今天逼著他們交稅,明天逼著他們交出選官權(quán),冷不丁又要查他們家的田畝,他們膽戰(zhàn)心驚之余,還得替子孫著急上火,以后越來越多的寒門之子將嶄露頭角,擠掉的就是他們子孫的位子……
大臣們沒法理解李昭,覺得他肯定是瘋了。
當(dāng)大臣和李昭吵得臉紅脖子粗時,身穿圓領(lǐng)錦袍、束玉帶的九寧正襟危坐,一言不發(fā),含笑做出認(rèn)真傾聽狀。
實話說,她也被李昭給嚇著了——這位堂兄可能認(rèn)為自己活不長,又因為李曦死在他的忠仆朱鵠手上,于是索性拋棄一切顧慮,將全部精力投之于改革吏治之中。謀士們提出的一些利國利民但肯定會遭到大臣抵制的新策,都被他寫入奏疏之中,據(jù)說他已經(jīng)給自己準(zhǔn)備好棺材。
李昭瘋狂的同時也很有分寸,專注吏治,絕不會去動商業(yè)、軍事,因為這兩方面一個周嘉行更在行,另一個他不敢碰。
九寧一開始還擔(dān)心周嘉行主持改革得罪太多人,會遭到世家反撲,現(xiàn)在好了,有李昭在前面吸引仇恨,朝臣們幾乎要顧不上周嘉行了:周嘉行掌權(quán),他們只敢私底下議論,不敢真下手,但李昭以前他們同一陣線,現(xiàn)在居然反過來撬自家人墻角,是可忍孰不可忍,他們得先把李昭給解決了!
越來越多的大臣上疏彈劾李昭,還有人故意在民間散布流言,說要擁護李昭登基,以此讓九寧和周嘉行忌諱李昭。
不管大臣們怎么鬧,九寧不動如山。
這天小朝會,大臣們坐在涼爽的大殿內(nèi),又因為糊名制吵了起來。
身體孱弱的李昭端坐于簟席上,一個人雄辯群臣,說一句,喘幾口,說一句,再喘幾口,上氣不接下氣了,休息一會兒,接著駁斥反對他的大臣。
大臣們面如豬肝,恨不能李昭一口氣上不來就這么去了。
李昭面色蒼白,寬大的官袍罩在身上,愈加顯得清瘦,連走路都要人攙扶,但他偏偏就是硬提著一口氣和大臣辯論。自新朝改元以來,不管小朝還是大朝,他每次咳嗽著來,咳嗽著走,硬是場場都到,比誰都準(zhǔn)時。
大臣們欲哭無淚:奉御說雍王命不久矣,為什么雍王還活著!活著就算了,他為什么還那么認(rèn)死理!平時看著病懨懨的,隨時可能倒地不起,一到上朝的時候就精神了,那雙眼睛跟燒了兩團小火苗一樣,看人的時候精光閃爍,不說話就夠嚇人了!
殿中氣氛和前幾場辯論一樣,劍拔弩張。
九寧依舊保持沉默,并不偏向李昭,也不幫其他大臣,優(yōu)哉游哉坐在那兒欣賞被李昭給氣得倒仰的大臣們精彩的臉色。
大殿外側(cè)的武官和官階較低的官員們也裝聾作啞,默默坐著看熱鬧——這些人是周嘉行提拔的。
九寧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宣布婚期,第二道旨意自然就是封賞功臣。跟隨她的人升官進爵,周嘉行的人也被破格封賞官職,這些人都是后起之秀,尾巴還沒翹起來就被李昭和其他大臣每天例行的雄辯給嚇到了,一個個老老實實旁觀兩幫人馬爭斗,沒敢太過張揚。
總之,李昭以一人之力攪亂一池春水,承受一半大臣的怒火和另外一半大臣的忌憚,朝中大臣被他吸引走全部注意力,以至于九寧登基以后遇到的阻力一下子減輕了不少。
九寧浮想聯(lián)翩,時不時走一下神,坐累了,悄悄動了一下,目光慢悠悠在眾人臉上劃過。
被她看到的人立刻坐直,全身緊繃。
李昭剛剛將一位侍郎給辯得啞口無言,捂著胸口不停粗喘。
以盧公為首的大臣冷眼看著他,目光復(fù)雜。他們曾和李昭共進退,但是李昭現(xiàn)在妨害他們的利益,已經(jīng)從朋友變成敵人。
政治上的對敵是沒法讓步的。
九寧看李昭像是真的喘不過來了,揮了揮手。
旁邊的內(nèi)侍忙躬身應(yīng)喏,快步走到李昭身邊,輕拍他的背,幫他舒緩。
新任樞密使起身道:“陛下,此事關(guān)乎國本,還需從長計議,不可草率。”
九寧淡淡唔一聲,讓內(nèi)侍宣布散朝。
“雍王留下和朕一道用膳。”
大臣們對視一眼,眉頭輕皺,陸續(xù)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