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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維勉眸光一動(dòng)。饒是像他這樣的好脾性,也被賀翊莫名其妙的試探弄得煩了。他如何待謝質(zhì),關(guān)這道人何事?
他不答反笑道:
“說是不敢埋怨,到底是心有不平,這是要我謝你了。”
這笑容讓賀翊想起云舸,從前云舸有事遮掩時(shí)也是這樣笑。秦維勉的面具雖比云舸更厚,但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破綻足以讓賀翊了然了。
那個(gè)謝質(zhì),絕對會成為他的勁敵。
平心而論,秦維勉覺得自己該謝賀云津,但這道人舉動(dòng)奇怪,惹得他心煩,因此他只是耐著性子說道:
“我今日方知道長用心,道長勿怪。”
賀翊看著面前的人,明明是一模一樣的眉目,卻讓他有種微妙的陌生之感。云舸一生治病救人,從容淡泊,雖然天資聰穎,卻從不這樣工于心計(jì),更沒有出手殺過一個(gè)人。賀翊一直以為,云舸轉(zhuǎn)世是擔(dān)不住朝堂的風(fēng)浪的。
可如今眼前人依舊貴柔處弱,松柏精神,但即使身在臟污的朝堂,也不肯在他人的脅迫之下改了心志。
他有這個(gè)心氣,也有這個(gè)手段。
想到這里,賀翊忽然笑了。
他雖早知道他的云正航是個(gè)堅(jiān)韌不拔的品性,卻不成想原來托生到這樣險(xiǎn)惡的地方,云舸竟也能生出鱗甲來。
——非不能也,不為也。
見賀云津盯著自己看,眼角眉梢的笑意像沾了三月的春水一般柔軟,秦維勉疑道:
“道長在看什么?”
“沒什么。”
見自己的搪塞令秦維勉不滿,賀翊道:
“殿下資質(zhì)無雙,我今生唯愿追隨殿下,如今已經(jīng)棄道還俗,便以號為名了。”
雖然無權(quán)無勢,但好歹是個(gè)皇子,阿諛奉承的話秦維勉也不知聽了多少,但別人所說都是空言套話,沒一個(gè)有賀云津這番分量。
讓秦維勉感到信服的是賀云津的雙眸,那是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,既像裝盛了世間所有苦痛一般沉厚堅(jiān)毅,又像映照著清空皎月一般澄明通透。
這么正派的一雙眼睛,確實(shí)讓人很難開口叫他“神棍”。
但轉(zhuǎn)念一想,秦維勉又覺得自己被騙了。
“道長玩笑了,你我萍水相逢,你不知我的居心,我也不知你的底細(xì),何必說這些虛話呢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與我早已是生死之交了。
賀云津吞下這半句,轉(zhuǎn)而笑道:“殿下看來是對我的贄禮不滿意。”
我們下輩子還要在一起。
——這是戀人之間尋常的約定。
你上輩子說這輩子要跟我在一起。
——這是流氓神棍招搖撞騙。
賀云津原以為下凡奪緣是手到擒來,如今連死三次又失卻半顆元丹,自然也不敢再大意。越是珍貴的東西越得費(fèi)盡功夫才能得來。
賀云津忽然想,上輩子他都未曾問過,云舸追求他那么長時(shí)間,彼時(shí)又是什么心境?
而秦維勉只顧想,這道人到底為什么一直纏著他?分明接連被他下令殺了三次,竟沒有一點(diǎn)怨懟?
只見那賀云津向他道:
“二殿下可否幫幫那個(gè)老嫗?”
秦維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原來是那名聲音沙啞的老婦,此刻竟未離去,就靠坐在祭壇邊上,垂手痛哭。
秦維勉疑道:
“她是何人?”
“一名失去孩子的母親。”
秦維勉看向賀云津,那人眼中既有愁色,也帶著鼓勵(lì)。
老嫗的哭聲也是沙啞的,瘦弱的胸膛鼓蕩不出高亢的聲音,直似快要斷了氣一般。
這聲音任誰聽了也要不忍,秦維勉過去問道:
“婆婆哭什么?”
那老婦抬起渾濁的雙眼看他二人,將淚一抹,留下兩道泥水。
“你……你的聲音好像我兒……我、我怎么看不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