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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熱心而細致地解釋了器官移植究竟是什么，一旦確定腦死亡，瑞穗的身體和器官將如何處理。

和昌只提了一個問題。如果瑞穗的器官用于移植，是不是能夠告訴他們，究竟移植到了什么樣的孩子身上？

協(xié)調(diào)人十分抱歉地說，很遺憾，供體和受體的一切具體信息都是保密的，這是鐵律。

“怎么樣？如果法律上確定令嬡已經(jīng)腦死亡，您是否愿意捐獻她的器官？”協(xié)調(diào)人最后確認。

和昌與薰子已經(jīng)沒有任何猶豫，齊聲說：“那就拜托您了。”

5

第一次腦死亡判定將在當(dāng)天晚上進行。院方問他們要不要在場旁觀，和昌說，只旁觀第一次就好了，因為聽說還要隔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進行第二次判定。而且，如果要進行第二次判定，就等于說在第一次判定的所有測試中，瑞穗都滿足了腦死亡的條件，那就跟已經(jīng)有了結(jié)果沒兩樣了。

薰子說她不想旁觀，因為沒必要。在她看來，瑞穗的身體已經(jīng)是一具尸首了。

而且，薰子說她還有事情必須去做。問她是什么，她回答：“那還用問？守靈夜的準(zhǔn)備，還有葬禮。要通知好多人呢。”

和昌站在窗邊向下眺望，看見妻子認真地一邊擺弄手機一邊走著，把醫(yī)院拋在了身后。或許她的嶄新人生已經(jīng)開始了吧。

原以為腦死亡判定必會大動干戈，但站在旁邊一看，卻簡單清晰得讓人意外。時間最長的是腦電波檢查，但也只不過持續(xù)了三十分鐘左右。他很久沒有看過瑞穗的腦電波了，平平坦坦，十分完美的一條直線。反正怎么觀察也不會有變化了，不如早點結(jié)束了吧？雖然和昌心里這么想，但醫(yī)生們?nèi)匀灰唤z不茍地完成了觀察。還有些測試，他完全弄不清目的是什么。比如往耳朵里灌冷水，據(jù)說這叫“冷熱試驗”（caloric test），用來確認眼球是否能在誘導(dǎo)之下水平方向移動，似乎是一種檢查內(nèi)耳前庭的部分功能的試驗，但就算醫(yī)生做出解釋，和昌也連一半都聽不懂。除此之外的檢查都是幾分鐘就結(jié)束了。確認瞳孔也只是幾秒鐘的事情。

只剩下最后一項——無呼吸測試了。也就是說，在此前的所有檢查中，瑞穗都滿足了條件。

瑞穗的無呼吸測試和別人不同。一般來說，疑似腦死亡的患者都裝有人工呼吸器。無呼吸測試是要移除人工呼吸器，看看患者在一定時間內(nèi)能否恢復(fù)自主呼吸。但瑞穗沒裝人工呼吸器，她的體內(nèi)裝著最新型的呼吸控制器aibs。由于控制器是在體外的，所以只要關(guān)上按鈕，對于瑞穗來說，就相當(dāng)于無呼吸測試了。為了進行測試，aibs研究團隊的一名醫(yī)師作為來自慶明大學(xué)的顧問，也在一旁觀看。這是要避免出現(xiàn)誤操作裝置的情況。

在無呼吸測試之前，給患者供應(yīng)了充足的氧氣。即便如此，由于這項測試事關(guān)重大，負責(zé)的醫(yī)師依然露出了緊張的表情。

電源關(guān)掉了。大家都盯著顯示呼吸程度的屏幕。一分鐘、兩分鐘——時間在沉默中流逝。瑞穗的臉色似乎越來越蒼白。

規(guī)定的時間過去了，沒有出現(xiàn)自主呼吸。再次接通aibs的電源，瑞穗又開始呼吸。和昌看著這一切，覺得這孩子果然是靠著機械的力量在活著。

就這樣，第一次腦死亡判定結(jié)束，所有條件全部滿足。

和昌先回了家，第二天早晨再到醫(yī)院。離第二次判定還有兩個小時。瑞穗的身體仍然躺在昨天那間病房里。他正凝視著女兒的睡顏，千鶴子帶著生人，和岳父茂彥一起來了。三個人都十分悲傷，卻不想哭泣。

沒多久，美晴和若葉也來了。若葉走到床邊，把手放在瑞穗的胸口上。和昌想起薰子亂揮菜刀那天，若葉說等長大了就來幫忙照顧小穗。

薰子沒有出現(xiàn)。對此，沒人發(fā)問。看來她已經(jīng)在電話里說過了。就像要解釋似的，美晴開了口：

“她正和殯葬公司的人交涉呢。姐姐堅持要把忌日寫成三月三十一日，可殯葬公司的人說要以死亡診斷書為準(zhǔn)。”

“那孩子真夠倔的。”千鶴子嘆息道，“她說自己已經(jīng)把瑞穗送走了，再來醫(yī)院也沒有意義。”

和昌知道薰子的確很逞強。她大概想到了，如果列席今天的第二次判定，就得接受由國家和當(dāng)官的決定的死亡日期吧。

敲門聲響起，身穿白衣的男子走了進來。“要進行第二次腦死亡判定了。”他彬彬有禮地說。

瑞穗被用擔(dān)架從病房抬了出去。誰都沒去列席第二次判定。如果確定腦死亡，瑞穗就會被視作死亡，接著就將進行摘除器官的一系列準(zhǔn)備。這是他們最后一次看見活著狀態(tài)的瑞穗。

別了，這么久以來，你一直在堅持著，到了那個世界，一定要幸福哦——和昌默默地在心里向女兒告別。

兩小時后，在候診室里等待的和昌等人得知了結(jié)果。

第二次判定確定了腦死亡的事實。瑞穗的死亡時刻定為四月一日下午一點十分。

6

只有親戚參加的守靈夜結(jié)束了，和昌送客人離開之后，回到設(shè)有祭壇的會場。會場小而雅致，擺著大約四十把折疊椅。要是瑞穗有同學(xué)，這里或許就會顯得狹小了。

守靈和葬禮全是薰子一手操辦的。殯葬公司和殯儀館也是她選的。指示在祭壇周圍擺滿玩具的也是她。

和昌在棺材正面坐下來，抬頭望著女兒的遺像。照片上的瑞穗閉著眼睛，就像最后一次見到她時一樣。但她的臉上沒有浮腫，面頰和下巴線條分明，發(fā)型細心地整理得很美，戴著粉色的發(fā)夾，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華麗。

“拍得不錯吧。”薰子走了過來，坐在他身邊。

“我正這么想呢。忙著迎來送往，都沒時間仔細看。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？”

“今年一月。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的，拍了好幾張，直到我覺得滿意為止。”薰子望著遺像，答道，“這是每年的慣例。”

“每年？”和昌對著妻子的側(cè)臉問。

“是啊。每年一月我都會這么做。從在家護理她那年開始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薰子看了看他，苦笑道：

“你以為我真覺得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嗎？”

和昌吃了一驚。妻子每年都為瑞穗拍照，以備作為遺像嗎？

他撓了撓眉梢。“哎呀，真是敗給你了。”

“現(xiàn)在你明白了？是不是有點晚了？”

“是哦。”和昌笑了笑，旋即認真地望著妻子，“辛苦你了。”

薰子慢慢地搖了搖頭。

“我從沒覺得辛苦，只感到幸福。照顧瑞穗的時候，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，因為把這孩子帶到世上的是我，所以守護她生命的也必然是我。或許在旁人眼里，我是個瘋狂的母親吧。”

“瘋狂……怎么會……”

“可是，”薰子說著，又抬頭向遺像望去，“這世上有些東西，是即便瘋狂也必須要守護的。而會為孩子而瘋狂的，也只有母親了。”她的視線回到和昌身上，似乎能將他看透一般，“要是生人出了同樣的事情，我肯定還會瘋一次。”

她說得平靜，但一字一句卻深深震撼了和昌。他無法直視她的眼睛。

薰子忽然一笑。“當(dāng)然，我會拼上性命，防止這種事情發(fā)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