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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其中有一道山煮羊,盧閏閏卻特意請陳媽媽來做。
這是陳媽媽的拿手菜式,旁人都做不出相同的滋味。
待做好后,盧閏閏沒有自己去送,而是雇了個閑漢將食盒送到秦易家中。
臨蓋食盒前,她停了動作,讓喚兒去尋了一把干掉的芷蘭放在食盒最底層。
看著閑漢提起食盒離去,盧閏閏在心中默念,但愿秦易心中仍記著與李進的交情,能有所動搖。
她比不得那些人的手段,只好以此舉攻心,搏一搏。
*
送走閑漢后,她在屋中坐著,也不知該做什么,索性幫著陳媽媽一塊拾掇屋里,將之前翻亂的箱籠重新收拾齊整,屋子內外灑掃干凈。
按陳媽媽的話說,越是不如意的時候,越是要將屋舍打掃得干凈整潔,如此一來,內外的氣才能順,運道也會慢慢好起來。
這些玄之又玄話是真是假,盧閏閏不知道,但打掃得筋疲力盡,沒空多想是真的。
心里能有片刻安寧,不至于時刻惴惴,如弓弦緊繃。
又是一日過去。
始終沒有消息,家里的嘆氣聲逐漸多了。
就連最得過且過的盧舉都受了影響,沒有之前的好胃口,也不敢出聲點菜,出門的時候愁眉苦臉。
偏偏這樣的事家里人都束手無策。
盧舉耷拉著眉出門上值,快走出巷子了,才隱約聽見饔兒喊他。
“官人今兒怎么連吃食都給忘了?!焙貌蝗菀鬃飞蟻恚咽澈羞f給盧舉,饔兒累得氣喘吁吁,隨口抱怨起來。
這對盧舉來說已是極不尋常的事,天大地大,在他心里都比不過一個吃字,如今連食盒都能忘,實在不對勁。
盧舉接過食盒,喟嘆一聲,臉上難掩愁色,“家里出了事,我哪還能記得那么多。”
盧舉摸了摸饔兒的額頭,“好了,累著你了,快回去吧。”
饔兒怕他路上也這樣走神,忍不住關心道:“昨兒下雪了,路上滑著呢,您可得小心些。”
盧舉點頭,兩人正說話呢,迎面忽而走來個六尺有余的高大男子,他龍驤虎步,氣勢不凡,對著盧舉一拱手,言語客氣,但說話中氣十足,“敢問官人,可知這巷子里哪戶人家姓盧?”
原本懨懨的盧舉瞬間精神,他警惕地掃視對方,“這巷子里獨我一戶姓盧,不知郎君可有何事?”
高大男子當即爽朗一笑,“想來是叔父了,某趙令照,與李進李官人相熟,昨日得了信,星夜趕來,正欲相商?!?
盧舉一聽李進的名字,登時眼前一亮,整個人精神抖擻起來,嘴里直喚救星,抓住對方的手腕就要往回走,生怕對方溜走了。
趙令照見他著一身綠色官袍,出聲提醒,“您不去官署告假嗎?叔父且安心,我今兒特意為李賢兄而來,一整日皆候著商討此事?!?
盧舉撇頭擺手,不在意道:“一月里不去一遭當不得事,我那女婿的事才要緊。快莫說旁的事了,你快與我進去,說道說道,究竟如何能救人,也好叫家里人安心,你可不知曉,這些時日她們皆是擔驚受怕?!?
一旁的饔兒也很有眼色,拽住了趙令照的另一只手,趙令照只好啼笑皆非地由著他們拽進去。
甫一入門,聞著聲的陳媽媽就探頭問,“食盒可給了盧官人?”
卻不防看到一個生人,還是被盧舉饔兒硬生生扯進來的,過年待客都不曾見這般熱忱過。
正當陳媽媽訝然疑惑時,盧舉高聲喊,“是那位趙令照趙大官人!”
李進剛走那幾日,盧閏閏沒少遣人或親自登門去求見趙令照,可惜他一直不曾歸家,家里人也都知道這事。陳媽媽一聽,手用力一拍大腿,拔腿就跑去喊盧閏閏。
“姐兒,姐兒,快出來,那趙官人尋來了!”陳媽媽聲大如雷,激動得難以言表。
而正盛竹筧流水洗碗筷的喚兒也停下動作,她生性沉默寡言,倒是不曾張口,但是默默繞到后面把門給閂上,似乎怕這人是被盧舉硬拽進來的,等會沒看住就跑了。
趙令照見了這情形,失笑搖頭,幸而他知道李進底細,否則看這架勢真以為入了虎口,要將他看作肉票綁了。
盧閏閏因著李進的事,近來憂慮過多,睡的極少,也就是前日和魏泱泱余六娘一塊時難得睡了個整覺,陳媽媽喊她時,她正端坐在屋里望著窗子發愁。
聽見趙令照來了,她急急起身,一拉開門正好與陳媽媽迎面撞上。
也顧不得其他,兩人一塊匆匆出去。
一到院里,盧閏閏就是欠身一福,迫不及待道:“可是趙令照趙官人?”
趙令照先是還禮,而后點頭稱是。
盧閏閏大喜過望,她朝著趙令照俯身拜下,“求趙大官人救我夫婿性命!”
男女有別,趙令照朝前走了半步,只做出欲要攙扶的姿勢,并不曾真的碰到盧閏閏,他蹙眉道:“盧娘子快快起來,我既與李兄相交,他今落難,自該援手?!?
盧閏閏這才起身言謝,且請他入正堂坐下。
他到底是男子,主要作陪的還是盧舉,盧舉說話沒把門,幸而譚賢娘今日也在家中,一塊坐著相陪。
主位有譚賢娘和盧舉坐著,趙令照坐下首,盧閏閏坐在他對面。
因是貴客,更事關李進,陳媽媽不嫌麻煩,特意從外頭茶肆買茶回來,不僅如此,光是拿上去的茶點,就有香糖果子九樣,糕點九樣。
他們在正堂商議,陳媽媽在灶房里也干得有滋有味,李進出來可算是有盼頭了,她連聲都洪亮了起來。
但正堂里的談話并沒有陳媽媽想的那樣樂觀。
“我有相熟之人在獄中當差,可使李兄少受些苦?!壁w令照道。
他這話與盧家人預期卻不相符,盧舉下意識抬起手,急忙問,“可有相救之法?”
趙令照也是個直爽的性子,并不隱瞞,“我雖有些友人,但此事牽連甚廣,沒緣由將人放出來,實是難為。盧娘子幾次三番尋我,我皆不在家中,個中情由想來你們也能猜到。我不過是個沒落的宗室子弟,可一個不慎,也會成為他人眼中釘肉中刺?!?
還以為他一來事情就能迎刃而解,沒成想依然沒著落,幾人的神色肉眼可見黯淡下來。
見狀,趙令照道:“但托人在獄中多加照拂,我尚且能辦到,若是……有什么話要帶給李兄……”
他斟酌再三,方才提出。
只看他神情,想來亦非容易事,但見盧家人神情低落,還是提了此事,想聊作寬慰。
譚賢娘與盧舉不約而同看向盧閏閏。
盧閏閏坐在那兒一動不動,宛如泥塑的一般,看不出悲喜。
良久,她才出聲道:“多謝趙官人好意,家中已托了故舊稍作看顧,傳話……便不必了,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又是樁官司,沒道理白白牽連了您。
“雖知您為難,恕我冒昧,便真沒有救出他的法子么?”
“這……”趙令照蹙起硬朗英氣的眉宇,正欲說些什么,不妨外頭又鬧出了動靜。
四人坐于正堂,頓時安靜下來。
陳媽媽匆匆走進來,到了盧閏閏跟前,耳語兩句,盧閏閏登時站了起來,眼睛奕奕有神。她知曉自己失態,轉而對趙令照致歉,道是有要事出去一趟,還請他見諒。
趙令照自然不會因此生怒,還道讓她慢些來,不必著急,自己可等在此處。
盧閏閏這才后退出去。
至于趙令照,好在有譚賢娘與盧舉招待。
盧閏閏拐到院子側邊的長廊,候著的人正是秦易。
一見到盧閏閏,秦易便彎腰深深下拜,斂眉正色與其致歉,“是我品行有虧,負了友人之情,亦對不住盧家對我夫婦的關照之恩。”
“秦官人不該這般自貶,若你真是如此,今日便不會來?!北R閏閏并未見怒色,明明先前被秦易拒絕,此時思緒口吻仍舊平緩理性,她繼續道:“我知曉以秦官人品性,先前必定是有難言之隱。”
秦易沒有因盧閏閏的話而開懷,反而愈加慚愧,他眼白布滿紅血絲,眼下青黑一片,尤可窺見昨日的掙扎難安。
秦易是讀書人,性格剛正,最崇尚君子言行,衣著容貌一貫整潔,而今卻是頹喪潦草,整個人看著失魂落魄。也是,從他明明得知真相卻不能與盧家人言說開始,就與他所崇尚的舉止相反,日日夜夜備受折磨。
他輕輕搖頭,自嘲一笑,“分若芝蘭,堅逾膠漆。我已是小人行徑,今生再佩不得芷蘭?!?
盧閏閏正欲開口勸他,卻見下一刻,他正色道:“改了起居注的并非是李進,而是……費良那廝!”
費良正是那一貫與李進不對付的費校書郎。
因李進年輕卻更得文相公看重而嫉妒,早在二人同為校書郎時就在宴席上有過口角,當時盧閏閏就在女賓那邊,也知曉此事。
沒成想,素日積怨,竟促成此事。
也未必是此緣故,興許還有向上媚好以搏仕途的打算。
盧閏閏面上有驚詫之色,心中卻平靜接受,不感意外,她轉而看向秦易,眸光敏銳,“他可是以何事相脅?”
秦易沒想到她這么快就猜出緣故,他羞愧難當,不自在地避開目光,“他背后是寇相公,寇相公與文相公素來相斗,而今一朝得勝,如何愿再生波瀾?我初時探查真相,意欲為李進洗脫冤屈,彼時費良威逼利誘,我未低頭,執意回去寫了折子,第二日還不及到官署,就有鄰里來尋,道是尋不到我娘子,我一時顧不得其他,四處苦尋不得果,費良卻出現在我眼前,遞與我……娘子最鐘愛的發簪……”
之后種種,自不必多言。
“此事,我娘子并不知,她只以為是與鄰里在市井走散,于茶肆處遇著投緣的娘子,在那多坐了坐?!鼻匾缀韲蛋l澀,艱難懇求道:“我愿隨盧娘子前去為李賢弟伸冤,還請盧娘子勿與我娘子言說。”
秦易深深一嘆息,他已下了決心,若是寇相公真欲苛責,他左不過一死以平怒氣,但愿不牽連妻子??伤仓獣?,若是自己身死,一個半瞎了眼的弱女子,如何能活下去呢?從前還能刺繡,往后又該如何活著?
縱然臉頰發熱,自知厚顏,秦易還是說出了口,“還望、還望盧娘子往后多加照拂我娘子?!?
他說罷,竟深吸一口氣,跪地而拜。
盧閏閏嚇了一跳,忙蹲下身,“秦官人,你是我家官人的兄長,這般大禮我如何當得?快快請起!范娘子的事無需多言,我自當盡心照顧?!?
得了這句準話,秦易才肯起來,但他臉上依舊是火辣辣的。
盧閏閏也怕他尷尬,轉了話頭道:“而今便是商議該如何為我家官人伸冤,只是,該先從何處起始才是?”
還未及秦易開口,一旁有道渾厚男聲道:“自是開封府?!?
趙令照從一旁的墻角走了出來,面對兩人的目光,他臉上倒沒什么羞愧之色,許是見慣了三教九流,面皮再薄也練了出來,他坦坦蕩蕩道:“非我偷聽,我自幼耳聰目明遠勝常人,便是坐在正堂中也可聽見你們所言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