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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很快達成約定。
邊上的陳媽媽抿嘴搖頭,眼里的不信任溢于言表。雖然姐兒是親生的姐兒,但她也不得不承認,她家姐兒太會忽悠人了,她自己都沒做成過呢,也敢說什么極好吃,繪聲繪色的模樣像是真的吃過一般。
唉,她可不能接著細聽,要是忍不住笑出聲,姐兒聽見得惱!
陳媽媽去灶房拎上她買菜的竹籃子,準備出門買肉去,這時候不知道還有沒有賣野兔子的人。論實惠、肉筋道,還得是外面獵戶打的野兔,擱汴京擺攤賣,但這個點怕是沒有了,而且他們也不幫著收拾皮肉,等自己買回來燒熱水褪毛,還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吃上,想來只能去那些兼買野味的肉鋪買了。
雖說貴了些,好歹能殺好拔毛,省去麻煩。
盧閏閏瞥見陳媽媽出門的背影,連忙中斷她畫餅描繪的美食,匆匆道:“婆婆,也買些牛肉。”
陳媽媽不高興,“吃什么牛肉哦,腥味多重吶,就是買不到好兔肉,也該買羊肉才是,羊肉吃著多鮮美啊!”
盧閏閏撒嬌,“我就是想吃牛肉嘛。”
她討好地笑笑。
陳媽媽拿她沒法子。
待陳媽媽走了,盧閏閏去灶房尋撥霞供要用的風爐。
好久沒用了,得把那風爐洗一洗,再檢查一下有沒有裂痕。盧閏閏家用的是泥做的風爐,有時候炭烘著烘著就裂開了,幸好現(xiàn)在大多用清水做鍋底,否則很不好洗,味道會鉆進去。
這時候吃撥霞供的風爐,要么是泥制,要么是鐵制,鐵的貴不少,盧家買是買得起,鐵也不會煮到一半裂開,得急匆匆找盆接,否則漏到滿桌子和地上都是,但是風味上,鐵制風爐要比泥制的差許多。
所以即便泥制風爐有許多不便,但即便是富貴人家也愛用泥的。
她找出絲瓜絡,用襻膊把寬袖子綁起來,準備大干一場!
為了美食,一切值得!
奈何盧閏閏才把水舀進去,李進就吃完細索涼粉出來了,他正好要洗碗盤,索性把搓風爐的活也接過去,盧閏閏只好讓賢,去廊下嗑瓜子乘涼了。
直到陳媽媽提著菜籃子回來,她才又重新忙活起來。
盧閏閏把籃子拎過去,伸手摸按里頭的頭,才發(fā)現(xiàn)里面除了羊腿肉、宰殺好的整只野兔肉,還有一大塊牛肉。
羊腿肉肥瘦相間,牛肉則全是瘦肉,不過腿肉應當是嫩的,倒是沒事。
陳媽媽到底是疼她。
盧閏閏把肉沖洗后,拿起自己的锃亮的大菜刀,熟練地把肉片起來,每一片都盡量肥瘦相間,切成均勻薄片。喚兒把薄肉片加香料麻油攪過后放在盤子里攤平,陳媽媽洗菜去了,她知道盧閏閏喜歡燙完肉以后刷點青翠水嫩的青菜,故而洗了滿滿一籃子的菠菜、黃芽、白菜,還有兩個大蘿匐,那菜籃子最后都塞不進菜,膨了起來,得使勁往下壓。
李進在邊上試著把炭燒起來。
他見狀,主動要把籃子提進去,再洗個籃子給陳媽媽裝。
陳媽媽不讓,她執(zhí)拗道:“塞塞就好了,不妨事。”
最后,把籃子提進正堂的時候,掉了好些在庭院里,李進偷偷給拾起來洗干凈。
至于其他人嘛,譚賢娘不愛在家干活,盧舉愛偷懶,饔兒日常哄驢吃草,那驢兒只吃饔兒喂的草,旁人喂的……除非摻了糖,要不它不愛吃。
豐糖糕就特立獨行了些,它跳上灶房的桌案,把那些堆起來的瓷盤弄得亂糟糟,還打碎了兩個,致力于為主人添亂。
好在最后還是吃上了熱騰騰的撥霞供。
夾起用碾粗碎的花椒、醬油、黃酒和芝麻油腌制的薄肉片,放入炭火烘沸騰的清水里,汆上幾息,待肉變熟,立刻放入蘸料里。
這蘸料加了用炸過花椒的芝麻油,等同于椒油與麻油混合,還放了醬油與醋,若是怕膩,也可以放點姜末。
薄肉片經(jīng)過油的腌制,肉質(zhì)更嫩,從肉里散發(fā)著花椒的微微麻味,醬料一裹,炸香的椒油與麻油融合,還未吃,香味先鉆進鼻間,勾起對味蕾的渴望。
待入口,先是醋的酸香,食欲漸起,接著是極嫩極嫩的肉在口腔咬開,那肉品質(zhì)上乘,回味時仿若散發(fā)奶香,鮮咸的滋味與肉香在嘴里迸發(fā)開來,待咽下,舌畔微麻,殘留的酸味誘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。
等吃了幾十盤,鍋里的清水不需要下任何佐料,顏色變深,上頭浮有清亮的油光,肉沫絮在水里上下翻滾,最頂上浮滿花椒碎,在炭火的作用下不斷翻滾沸騰。
哪怕只是舀一口湯,也會被里面醇厚的肉香驚艷。
這正是下青翠脆口的青菜的好時候。
當然,最好先下蘿匐。
蘿匐能豐富湯汁的味道,使得其在微微麻味與肉香后,添一絲回甘的清甜。
若是在南邊,興許還會放兩節(jié)甘蔗,除了增加后味的甘甜,也有降火的作用。
盧閏閏把菠菜燙到變了顏色,就趕緊撈起來,菜能吸葷油,即便是不沾醬,也能吃出葷香滋味,口感又極爽口,白菜亦是一樣,但更清脆,白菜根經(jīng)過簡單的汆熟,能保留最多的汁水和原味,又脆又甜,把吃羊肉的燥氣一掃而空。
不過!
論享受,還是最后的蘿匐。
吸飽湯汁,咬著不脆,卻有濃郁湯汁,與本身的甜味混合,溢滿唇齒,每咬一下都是對味蕾的極致嘉獎。
眾人皆吃得極為開心,盧舉還拿出了他珍藏的荼蘼酒,一人倒了一杯,慶賀李進升官!
當然,李進沒有酒,他前不久方才胃脘痛過呢,被換成了蜜水。
吃撥霞供時辰總是過得很快,一下天就黑了,盧家的正堂里卻還是燈火明亮,騰騰的霧氣里,幾人的影子投到窗紙上,又映到地上,被拉得很長,豐糖糕臥在外邊,枕著眾人的影子,慢悠悠舔肉墊。
真正的歡聲笑語,熱鬧又寧靜。
*
因著吃撥霞供一身炭火味,又值夏日,吃完后,大家都去香水行沐浴,仔仔細細地洗過,就連李進都沒心疼那十九文錢。
但不知為何,陳媽媽就是不肯去。
不過她十多年來沒一回去過香水行,眾人雖奇怪,卻也習慣了。
吃得好,洗得舒服,盧家人今日吹燈都比往日早些。
盧閏閏飲了酒,亦是早早犯困入睡。
李進與她同塌而眠,亦是閉著雙眸,直挺挺躺了小半個時辰,卻仍未睡著,睜開眼輕嘆一聲,到底掀開薄被起身。
他將內(nèi)室的帳子放下,在外室點了一盞油燈,披著衣裳,坐在案前,對著燈火執(zhí)卷。
既睡不著,索性看會兒書,好過浪費光陰。
其實升官是好事,壞就壞在他怕是成了文相公施恩的筏子。
只怕在多數(shù)人眼中,他已成了文相公一黨,雖然人家未必在意他這樣的小官,否則,論職掌,杜秘書丞仍是他上司,又何以如此恭敬討好?
說不準,都有人在懷疑他是不是文相公的遠房親眷了。
李進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看書稍入神了些。
但心中不免輕嘆。
嘆完氣,他又不由瞥了眼內(nèi)室,生怕吵著盧閏閏。
幸而沒有,他安心地收回目光。
真論起來,踏上仕途,誰不愿官運亨通,即便有風險,與文相公交好亦是利大于弊,可他如今不是孤家寡人,所思所行,總?cè)滩蛔∩髦卦偕髦兀团逻B累了阿蔚與盧家的其他人。
她們原本闔家安寧,若因自己的緣故連累了她們,他如何心安?
李進思緒紛紛,到底睡不著。
盧閏閏先是熟睡,到了后半夜,她的手下意識抱上邊上的人,卻撲了空,隱約覺得不對,迷迷蒙蒙地醒來,睜開眼果然沒看到人。
內(nèi)室的帳子放下,只有一點兒縫隙,透了指頭大的微光斜照在地上。
她躋拉上繡鞋,掀開帳子走出去,因為才睡醒,聲音還有點兒啞,“怎么不睡?”
李進蹙起眉,自責道:“可是吵著你了?”
盧閏閏搖了搖頭,她站到李進身側(cè),搖晃的油燈火光將她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,與他的影子交疊重合。
盧閏閏并不笨,相反她很聰明,其實她能察覺到李進的不尋常。
她停頓了片刻,到底沒多說什么,而是輕聲道:“是升是貶都好,不論如何,如今你不是一人,我會一直陪你。
“結(jié)發(fā)為夫妻,恩愛兩不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