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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進溫馴地點頭,眼底始終溢著笑意。
屋外,陳媽媽指揮著喚兒和饔兒生爐子,熬藥只能用陶土爐,最留藥性。
李進看著她們忙碌的樣子,心中溫暖平和,能遇見她,重新有家,從前受的苦似乎也微不足道了。
*
李進簡單沐浴過后,被盧閏閏壓著上了床榻,仔仔細細蓋了薄被,陳媽媽端來藥,不需多時,他便眼皮沉重,漸漸犯困。
盧閏閏取代了素日搖扇的他,邊扇扇,邊輕哼幼時陳媽媽哄她入睡的曲子。
“月奶奶,明晃晃,開開后門洗衣裳……俺家出個狀元郎,戴烏沙,坐大堂……”
在盧閏閏的柔和輕悠的小調中,李進徹底放松心神,陷入沉睡。
他再睜眼時,亦是第二日。
天色熹微。
即便他再如何不適,藥勁安神助眠,但多年的習慣使然,他還是睡不到天光大亮。
盧閏閏還在熟睡,她躺得比平日高一些,上身微彎,手里還攥著蒲扇,想來是搖到睡著。他垂下眸,神色微肅,難掩心疼,動作極輕地取下她手里的蒲扇,雙手一只伸入脖頸下,一只到腿彎下,將她打橫抱起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放下。
李進掖了掖薄被,手極憐惜地輕撫她的眉眼,捋去散亂的發絲,望著她恬靜的睡顏,他不自覺唇邊泛起淺笑,極輕極珍重地輕啄她的眉心。
然后,他才小心起身,離開床榻,在屋里的步子也刻意放輕。
李進今日出屋門,陳媽媽已經在忙活了。
她毫不意外,語氣篤定,“我就知曉你這個時辰會起來。”
陳媽媽接過他手里的瓦盆,進灶房給他打熱水,遞還給他的時候,交代道:“待洗好了,去正堂用朝食。”
“好。”李進欲言又止,到底還是沒說,先去洗漱了。
待梳洗過后,李進進了正堂。
那張用飯的紅漆雕花方桌上空蕩蕩的,就放了一個足有兩巴掌寬的瓷碗,李進上前一看,哦,是慢慢一碗的湯餅。
而且是很簡單清淡的一碗,甚至連根青翠爽口的菠菜都沒有,黃澄澄的湯汁,上面泛著點油花,幸而有一把蔥花三三兩兩漂浮在上頭,才不至于看著寡味難吃。
李進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,他味覺不甚靈敏,但也能感覺和素日食的麻油葷油不同,就是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湯餅的口感很不一樣,細細軟軟,沒有一點韌勁,甚至有點黏,李進不管是在荊州,亦或是汴京,都不曾吃過這種滋味的湯餅,頗為驚異。
他不挑食,吃得快,陳媽媽剝了兩個鴨卵的功夫,他就吃得差不多了,正在捧碗喝湯。
陳媽媽見了,訝然不已,趕忙道:“先別喝,就著湯把這兩個鴨卵一塊吃了。”
她把那兩個鴨卵放進湯碗里,“胃脘痛能吃鴨卵,我問過那同鄉了。”
李進先向陳媽媽道謝,接著滿臉歉意,“我起得早,倒連累婆婆您跟著一道。”
陳媽媽板臉噘嘴,佯裝不高興,“一家人說什么外道話,我啊,為何在這家里?就是為著照顧你們!這是我的本分。李官人,你萬般皆好,唯獨是太生疏,成日講這些客氣話。”
陳媽媽身上透著上年紀的婆婆們都有的熟稔感,什么疏離、什么分寸邊界,她們身上沒有,過于熱切好心,有時候很惹人討厭,有時卻又讓彷徨孤獨的人感到心安。
他淺淺而笑,“婆婆的教誨,我記住了。”
瞧吧,說什么他都是懂禮地應好,陳媽媽心中暗想,應得倒是很好,轉頭還是這樣客氣,但她一轉念,又覺得他教養好,識禮知大體,年紀大了,對這樣的孩子忍不住多憐惜些。
她清咳兩聲,“如何,吃得慣不?這湯餅上的油是我那同鄉從南邊帶來的,一共就剩下幾斤,我給買了一甕,那湯餅亦是,攏共兩簸箕,都叫我給搬回來了。
“你啊,每日都吃一碗這個,慢慢的脾胃就養回來了。雖說難吃……”
“滋味很好,一碗下肚,心下暖和起來,確是舒服多了。”李進微笑回答。
“啊?”陳媽媽愣了愣。
滋味好?
這孩子確實不挑。
在汴京,她還未遇見過愛吃這個的,就是她那同鄉為了滋養脾胃,一連吃了數月,如今聞著都惡心,要不怎么便宜賣給她了?
陳媽媽怔了半晌,雖想不通,還是應和道:“你能吃得慣就好,那午食和夕食我都給你做這個,午食你要回來用嗎?若是怕麻煩,我給你送去也成,橫豎就幾步路,便是端著碗去都不怕燙著手。”
李進想了想,點頭,“我回來用吧,勞煩您多備我一份。”
他說完,望著碗上飄浮的澄黃油花,目光停了片刻,有些像在出神,正當陳媽媽疑惑時,他忽而開口,“這湯餅和油,便是您說的土方?”
陳媽媽不明所以,點頭答道:“正是。”
李進倏然笑起來,眉眼粲然若生花,“婆婆能否多準備一份,阿蔚起來聽了必定也想嘗。”
“哦,這簡單呢。”陳媽媽隨口答應了。
她應完,心里卻不信,就她家姐兒那挑剔性子,怕是吃不了兩口就要跑。
不過只煮一點兒也無妨,實在不行家里還養了只貍奴,都喂與它吃。
陳媽媽看著李進把碗里的鴨卵給吃完,轉頭把熱好的藥給端上來,盯著他喝了,還給遞上蜜煎櫻桃。太過周到貼心,倒是叫李進一怔,旋即想到了什么,猜出陳媽媽如此周全的緣故,不由揚唇。
很顯然,這是同盧閏閏斗智斗勇養出的習慣。
待喝完了藥,陳媽媽什么也不許李進干,將人趕回屋里休息。
李進別無他法,只能在屋里坐著。
可惜盧閏閏昨日一遭辛苦,真的累著了,睡到很晚才起來,李進從接著微薄天光看書,看到天光大亮,甚至還起身幫她把床帳掩好,免得日光太亮吵著她。
做完這些,他才換上官袍,去上值。
*
盧閏閏起來時,日頭高掛,根據她穿來多年養出的看日頭判斷時辰的能力,她覺著,眼下差不多是巳時末,應當過不了多久便午時了。
她伸了個懶腰,起床換衣裳梳洗。
這一覺睡得太久,骨頭都睡酥了,真想找點事做,發泄發泄,將筋骨活絡起來。
如果她會武藝就好了,這時候可以去耍一套拳。
盧閏閏扭了扭脖子,轉動手腕,邊動作邊遺憾地想。
待她收拾完去灶房閑瞧時,陳媽媽早在她屋里有動靜開始,就做起湯餅,還把早就煮熟的鵪鶉卵給剝了,加進湯里一塊煮。
她家姐兒挑食,總嫌雞卵鴨卵太大個,噎嗓子,討厭不至于,卻不大愛吃,鵪鶉卵則正正好。
盧閏閏看見她端出來的湯餅,果然被吸引去心神。
她亦步亦趨跟著陳媽媽身邊,喋喋不休地問著,“這是湯餅?有些不同呢。”
陳媽媽耐心解釋,“正是湯餅,也是我給李官人尋的土方,茶油修養脾胃,搭著這湯餅,吃上一個月,定給他治好。”
說大話!盧閏閏可不信這么吃上一個月能好,能膩害差不多。
但她很好奇。
所謂湯餅,其實就是湯面,盧閏閏在汴京見多了湯餅,都是手桿的,吃著筋道,也有曬干了賣的,口感稍差,但面香味濃,只是都比這個寬,她還沒見過這樣細的,顏色也偏米白。
陳媽媽說是福建路那邊的湯餅,當地人過壽常吃,比一般的面食更細軟,口感偏綿膩,都不必咬,入口就斷。
盧閏閏坐在桌前,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。
嗯……
一般般。
那茶油的滋味有些怪,叫茶油卻沒有茶香,倒是有植物生澀的味道。
她吃了兩口就有些不想吃了。
陳媽媽在旁邊她又不敢明目張膽不吃,遂吃一會兒玩一會兒手,等陳媽媽去灶上忙活了,她就偷偷溜到院子里和豐糖糕一塊玩。
不過她把面里頭的鵪鶉卵給吃完了,那個倒是怪香的,一口一個,還很好玩。
待玩了一會兒,陳媽媽出來發現她沒吃完,催促她快些,一會兒湯餅涼了。
盧閏閏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。
卻見原本吃得只剩下半碗的湯餅竟然變成了一碗,而且湯還沒了。
怎么回事!
不會是婆婆偷偷加了面吧?
盧閏閏不滿地抗議,陳媽媽卻說這種湯餅若不吃得快一些,就是會越吃越多。
盧閏閏不信邪,叫陳媽媽再添了一大勺湯,她又努力吃了一半,然后守在碗前,等著看是怎么回事。
光守著有些無聊,她坐在椅子上彎腰和豐糖糕玩了會兒。
等她再抬頭,碗里的湯沒了,面又和原來一樣多!
天老爺!
這面會自己繁殖!
真邪門!
盧閏閏震驚不已。
在門外偷瞧的陳媽媽看得直樂,她就曉得能叫閏姐兒吃一驚。
最后盧閏閏也沒把湯餅吃完,陳媽媽更沒有倒給豐糖糕,那丑小貍奴被閏姐兒養得嘴叼,不吃豈非浪費了?陳媽媽自己給吃完了。
等盧閏閏吃完了,陳媽媽卻要開始準備午食。
盧舉所在的官署遠,從不回來吃午食,譚賢娘帶著喚兒去界身巷買香料了,午食應是不回來吃。
要吃的就是陳媽媽和饔兒,還有李進。
倒是不必準備什么。
但陳媽媽怕盧閏閏午后會餓,遂出去定只爊鴨,讓未時末送到宅子這。
因而當李進歸家時,宅子里只有正在給豐糖糕灌水喝的盧閏閏,還有在馬廄整理稻草的饔兒。
盧閏閏追豐糖糕追得滿頭大汗,但她怕豐糖糕不喝水,改天尿閉了,這個時代雖然有貓犬美容,但恐怕能治貓犬的郎中還是少,她就是想治都尋不到人,只好提前預防,多追在豐糖糕身后喂水。
見到李進回來,盧閏閏擦了擦汗,順勢休息。
她問,“你可餓了,婆婆剛出去呢,恐怕還要一刻才能回來,我幫你煮湯餅吧。”
李進一見到她就忍不住舒眉彎唇,他走到她身邊,“不必,我還不餓,你先歇歇。”
盧閏閏也不逞強,她問他,“上值的時候,可還有發作?”
李進面色和煦,輕輕搖頭,“不曾,想來是無礙了。”
盧閏閏聞言,馬上學著譚賢娘的口吻,板下臉道:“不可輕忽,藥得喝完才是。”
李進道好。
兩人閑聊之際,院子外忽而有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還正被人推開。
盧閏閏聽見動靜,轉頭和李進說,“定是婆婆忘帶錢袋了。”
話音剛落,推門的人便走進來,也是一位老婦人,卻并非陳媽媽,而是個生面孔。
“敢問您是?”李進挺身,擋在盧閏閏跟前,出聲詢問,一副主人家的做派。
她神色慌忙,一見到人就急切地拍腿,她沒看李進,反而對著盧閏閏說話,“你是譚家那個外孫女兒吧,我見過你,我是你外翁家邊上住的那戶,論起關系,還是未出五服的親戚。你娘呢?快叫她隨我回去,你外翁家打起來了,你外婆央我喊你娘回去做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