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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娘子在暗自贊許盧閏閏,男賓那邊氣氛也慢慢松快,交談起來,但卻開始找出那個敢叫樂伎上前來的人。
“是誰干的,我不生氣,既喊了人來,總要分說明白,我回去也好有個交代。”杜秘書丞離了杜娘子,看著還是有幾分上官威嚴的,尤其是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,真與杜娘子有幾分相像。
他說是這樣說,笑得和要吃人似的,誰敢承認?
一個個低著腦袋,像鵪鶉一般,降低存在感。
也有幾個品行風評素來很好,壓根不懼,依然挺胸昂首,跟著左右掃視眾人面容。
“倒是吱聲啊。”杜秘書丞呵呵笑道,“既然都不說,就挨個說吧,鄭秘書郎,就從你始。”
鄭秘書郎掌四庫圖書,是個清瘦的五十許的文雅老頭,出了名的和藹好說話,他毫無懼色,從容地捋著美髯,“老夫這把年歲,早過了貪花好色的時候,只憂心兒孫嫁娶的聘財妝奩,可沒閑心和余錢去喚樂伎。秘書丞到不妨多問問那些身強力壯的,我等老人可不行。”
此言一出,好幾個人應聲。
杜秘書丞呵了一聲,瞇著眼睛,指著其中一個道:“你才四十不到,應什么聲?”
那人尷尬地笑笑,“心老,心老。”
杜秘書丞丟了好大的臉,自是不會放過他們,照舊讓挨個出聲說上一說。
眼看一個個輪下來,其中一個素日說話刻薄的官員,不自覺抖腿,眉鎖得死緊,不想讓人看出自己在緊張。
終于到了他,他這時候反倒是不慌張了,忽然變得義正言辭,“亦不是我,我自進了門就沒單獨走過,子非兄和路闊賢弟都可以為我作證,說來……倒不如問問那些樂伎,究竟是何人喊她們前來,不就真相大白了嗎?”
他本來是想讓那些樂伎彈奏后朝李官人行禮道謝,倒是引來李進娘子生氣,最好當場發作,哪想到杜娘子眼里一點沙子都容不下。原本捉弄同僚的小事,就是露出自己的名字也無妨,不過一樂罷了,哪知如今變成了得罪上官。
幸而,他留了一手。
當時他喊人去雇的樂伎,用的說辭是李官人喚她們前去,要記得向李官人道謝。
可惜杜娘子將她們嚇到,怕是忘了。
其實,他打算得很好,奈何杜秘書丞早被杜娘子嚇壞了膽子,哪敢在這時候犯忌諱,神色一時難看起來,就是要問,也得等后面派人去問。
見杜秘書丞不應聲,那位刻薄臉的官員掩下心中遺憾。
按著順序,下一個輪到了李進。
李進心中無愧,但他見過的損招多了,為以防萬一,他還是淡定答道:“我不曾中途出去過,身邊亦無可供使喚的仆從。”
李進一說完,那位刻薄臉的官員立刻質疑道:“興許你是進門時去喚的,誰知道呢。”
因為刻薄臉官員素日說話就愛挑人家刺,倒是沒人懷疑不對。
李進可不擔這個黑鍋,他笑了一聲,“我與我娘子并不曾分開,費校書郎莫非覺得我會在我娘子面前,做此等行徑?”
這話成功征服了杜秘書丞。
旁人不知道,杜秘書丞自己也是入贅的,畏妻如虎,私下里做點什么也就罷了,在妻子跟前,一個眼刀過來就心有戚戚,如何敢做什么,這和挑釁有何差別?凡是有點腦子的贅婿,都不敢干。
這是同為贅婿的信任!
杜秘書丞清咳兩聲,“好了,莫爭執,繼續往下說。”
但那刻薄臉,也就是費校書郎,卻不肯就此過去,他道:“誰知曉呢,李校書郎看著很是有膽氣,素日行事從容不迫,這點兒事又如何難得倒你?”
他如此咄咄逼人,倒是叫李進察覺出些不對。
李進并未逼問,也不曾申辯,而是道:“不若請人去問詢方才那幾位娘子,是何人所喚。”
李進看似對杜秘書丞說話,實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起費校書郎,見他面露得色,李進又施施然加了句,“她們方才都上前見過我等的面容,若是旁人轉述,找到那旁人帶上前來,亦無妨。”
果然,李進發現,自己多加上這么一句,費秘書郎的神色就開始緊張了。
原來是他啊。
李進緩緩笑了。
而上首的杜秘書丞覺得有道理,不一定要把人帶過來,只是問問話,他娘子不至于生氣。于是,他讓身邊的小廝去問話。
費秘書郎已經有些坐不住了。
不消多時,杜秘書丞的仆從領回一個穿白布罩衫,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小廝,他被喊起來的時候,手上還捧著一個小白瓷缸,里面裝著辣菜。
人家原本在各處叫賣辣菜的。
杜秘書丞見了,直接把他手上那一壇辣菜都給買了,讓他來認認人。
那小廝喜笑顏開,一個勁地說杜秘書丞好話,接著道:“是李官人喊我傳話的。”
此言一出,四下皆驚。
沒人能想到李進是這樣的人,他看著潔身自好,素日里連酒都少沾,即便在外宴飲,也從不曾叫人近身,一副清正君子的做派,竟會做這樣的事情。
男賓這邊的動靜,女賓這兒亦能聽見。
其實她們也好奇究竟是誰這么下作,非要挑眾人妻子都在的時候喊人上前,難不成連一頓飯不聽曲賞舞都忍不得?
聽到李官人,一眾娘子憐憫的目光皆落到盧閏閏身上。
就連范娘子也摸索著握住她的手,想勸她安心。
哪知盧閏閏反握住范娘子,她高高昂著頭,正襟危坐,神色沒有半點驚慌失措。并非是她盲目相信李進,而是兩人的確是前后腳進來的,他沒有多余的閑暇去喊人。
當然,最主要的是隔壁那小廝還說收了五十文賞錢。
笑話!
李進沒有那么大方。
他連磨銅鏡的五文錢都舍不得花,非得要自己磨,能一口氣給五十文的賞錢?
除非他被奪舍了。
盧閏閏淡然坐著,對面的李進亦是,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,輕笑問,“是哪位李官人,你可記得?”
小廝用力點頭,轉過身朝著李進對面的方向,“李官人,多謝您的賞錢,可是我話帶得有何處不對?若有得罪,還請您寬宥則個。”
小廝所對著的人,赫然是正以袖擦汗的費校書郎。
真相大白。
杜秘書丞未保不冤枉人,還特地指著費校書郎,又問了那小廝一遍,“他是李官人?”
小廝看出其中有官司,當話到這份上,也只能實話實說,點頭,“正是。”
杜秘書丞和顏悅色地讓小廝下去。
接著,他將一杯酒仰頭喝下,不陰不陽道:“我說了不怪罪便是不怪罪,費校書郎抖什么,怕我言而無信不成?”
呵呵,他騙人的,就是要怪罪!要穿小鞋!
杜秘書丞盯著費校書郎,咬著牙擠出笑,又連飲三杯酒。
費校書郎感覺到了他如有實質的怨念,低著頭瘋狂擦汗,自己就是單純想捉弄人啊,也有點嫉妒,憑什么自己熬了七八年才做了校書郎,李進一來就是,還備受上官青睞,甚至李進還是個贅婿。
頂著同僚們或吃驚或鄙夷的目光,還有將羊蹄骨頭咬得咯吱作響的杜秘書丞,費校書郎悔不當初。他怎么知曉會鬧成這樣!
洗清冤屈的李進并不見欣喜,更不曾出言指責,而是似笑非笑地舉起手中茶盞,對著費校書郎道:“倒是多謝費賢兄了,怕進初入秘書省,不為諸位同僚所喜,特意出錢喚人前來彈曲奏樂,將功勞引在進身上。
“深情厚誼,進羞愧難報矣。”
李進這話,似為費校書郎解了圍,又似有深意,若論陰陽怪氣,分明他才是行家,還叫人家指責不出來。
費校書郎被諷得手腳顫抖,還不得不強擠出笑容,雙手捧起酒杯,順著臺階下,“李校書郎客氣,是我思慮不周,失當了!我飲盡此杯,萬望李校書郎勿怪。”
“怎會?”李進亦將手里的茶一飲而盡。
上首的杜秘書丞笑瞇瞇開口,“一杯怎么夠,怎么也得三杯吧?”
費校書郎立刻倒酒,重新雙手捧著酒杯,朝著一眾人做出敬酒的姿勢,利落引了三杯。
而李進身邊坐著的秦易則哂笑一聲,正色道:“三杯怎么夠,我亦敬費校書郎。”
敬就敬吧,費校書郎心一橫,認了!
總歸是自己惹事被發覺。
但當他看見秦易捧起的茶盞時,面色頓時一黑,這是明晃晃地譏諷捉弄了吧?
他想發怒,可被一眾同僚看著,到底還是忍下了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費校書郎以為就此能結束,哪知又有同僚捧著茶盞敬他。
一位又一位,喝得他頭暈目眩。
直到兩整壇酒見底,這場宴席喝到了尾聲,才算饒過。而他再也撐不住,扶著柱子吐得一塌糊涂,整個人都喝迷糊了,話也說不清,拉著人家白礬樓的小廝說自己會飛,是文曲星下凡,還作勢爬到外面的表木上,一個勁向上提溜,還真給爬了一半,和二樓的人眼對眼,張開一邊的手說自己騰云駕霧。
可把人家白礬樓的人嚇得夠嗆,生怕他摔死了。
盧閏閏和李進遙遙看了幾眼,沒理會這場鬧劇,一個坐上轎子,一個騎上驢,慢悠悠地往家里走。
到家附近時,正好經過州橋,各處燈火繁盛,即便是夜間,州橋上還是擺滿了攤子,推木車和挎籃的小販來回叫賣,熱鬧得人心癢癢的。
盧閏閏索性提前下轎子,讓腳夫把喚兒送回去,她和李進從州橋走回去。
李進一手牽著驢,一邊站著盧閏閏,兩人并肩而行,夜風順著河面吹拂而來,少了白日的酷熱,心情似乎也隨著風而疏闊開朗。
周遭是通明的燈火,昏黃暖光搖曳在人臉上,氣氛煦煦和緩。
李進握住了盧閏閏的手。
“方才,可嚇到了你?”李進開口道。
盧閏閏笑得燦爛醒目,她臉上不見擔憂后怕,反而很是雀躍,“怎么會,我信你,既不是你,那必定有人冤枉你。你打臉,不對,你嘲諷那姓費的時候,女客這邊一點聲都沒有,我聽得真真切切,著實痛快!素日里竟瞧不出你如此辯口利舌。”
李進身上沒有了當時的凜然銳意,他淺淺而笑,看著和煦極了,甚至在火光的輝映下顯得有些柔弱蒼白,“我不過是隨口一說,同在秘書省為官,日日相見,總該給些顏面,不可鬧得太僵。”
盧閏閏可勁點頭,心里卻暗暗想,原來李進平日在家是在示弱。
他分明是……
等等,盧閏閏蹙起眉,她怎么覺得他的手在輕顫,而且冰涼得不對勁。
她猛然抬頭,即便燈火昏黃瞧不全面色,也能看出他有點虛弱。
但他面上又是一派自然,照常說笑。
看到盧閏閏望向他,他甚至抿唇淺笑,看起來溫良無辜極了。
眼看走進雙榆巷,少了昏黃燈火,借著月光,她看清了他蒼白的唇色。
盧閏閏驟然停下腳步,扶住他,正色道:“官人,在我面前,你也要強忍著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