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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這樣分開的食案就好多了。
反正最上首的肯定是主家,然后左邊尊,右邊次,她只要這樣一路照著官職數下來就行。官階一樣的,就看資歷和年歲。
她和這些人是不熟的,所以趁著人來得差不多,要寒暄要推辭,一番拉扯后,對彼此夫婿的官階資歷心中有數,眾人就開始落座了。
正字和校書郎的官階是一樣的,但論職掌,校書郎要在正字之上。
盧閏閏把自己的位置推給旁人,坐到了范娘子的下首,而非對面,這樣一來,才好照顧她。
她們這邊皆坐下了,隔壁也差不多。
雖隔著屏風,但認真盯著,還是能看見隔壁朦朧的身影,甚至可以根據輪廓認出自家夫婿。
眾人說話聲皆刻意收斂,有時又不自覺音高一些調柔一些,既想叫隔壁聽見,又想給人留好印象,頗為糾結。隔壁亦是如此,笑得大聲,談什么又放輕聲,只在扯閑篇炫耀學識的時候大聲。
盧閏閏側身靠近范娘子,小聲吐槽,“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要開屏,嗓子就笑不啞嗎?還凈愛把話往生澀古文上扯,平日宴飲也凈談四書五經,墨義經帖?鬼信!”
她小小地翻了個白眼。
范娘子被她惹得低頭掩嘴笑。
顧忌著都是女子,白礬樓里也有女子來上菜。
而落座的這些娘子們,也開始互相閑聊。
哪怕是先前沒見過的人,也得客氣地說說話才是,不好特意冷落了誰。
盧閏閏膚色白,圓臉面善,亦是美人,但不張揚、不柔弱,見到她嫣然淺笑的樣子,下意識就會生出三分好感。
有人遂盯上她,好奇詢問她的家世,是為官還是經商。
盧閏閏并不掩飾,她落落大方道:“沒什么富貴的,我娘是廚娘,為貴人做一些席面。我亦學了些粗淺廚藝,有時做各府小娘子詩宴花宴的菜肴。”
那好奇詢問的娘子安靜下來,臉上的笑散也不是,維持也不是,覺得自己失言,頗為尷尬。
盧閏閏反倒是出聲寬慰,“若他日得閑,不妨來我家中做客,我不擅其他,倒是會做些菜肴,尚算可口,可一道品嘗呀。”
她模樣秀麗大方,口齒伶俐,嫣然笑語間,很博人好感。
那位娘子發覺自己沒有使人難堪,驟然松了口氣,重新有了笑臉,“那再好不過了,我在廚藝上不大長進,夫婿嫌我做得不好,每日都是散值了在州橋邊上的食肆用夕食。”
這話一出,倒是引起些共鳴。
若不是原本就富貴的人家,再不是汴京人士,拖家帶口到汴京租房過活,能雇個做粗活的婢女已是不錯,多一個廚娘著實雇不起。
而婢女們沒正經學過手藝,要是苦出身,做出來的飯食,真就不如外面食肆十幾文買的好吃。
大家各有各的頭疼。
不過像杜娘子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,但她也沒什么架子,跟著聽了好一會兒,在那笑。
也有人問起范娘子。
“這位妹妹不知是哪位官人的娘子?”
“我家官人姓秦,任秘書省正字,我姓范,家中行二,姐姐可喚我二娘。”
范娘子說話輕聲緩慢,看著就是溫馴好脾氣的人。
正和左右兩邊的人聊天的杜娘子起了興致,目光掃來,秉著主家關懷賓客的口吻,稍大聲問,“怎么范二妹妹桌案前的吃食都不怎么動,可是不習慣?不必怕生,既然今日能聚在一塊,便都是自己人,幾位娘子天南地北的都有,吃不慣也是尋常,愛吃什么,酸的、甜的,還是清淡的、味重的,只管說,咱們再點便是。”
杜娘子說著,就要去拉一旁的繩子,繩子的另一端綁著刻了字的鈴鐺,廂房里的賓客一拉鈴鐺,白礬樓的人就知道是哪間喚人,便會有人上來聽吩咐。
別管占地多大,有多少雅間和賓客,總能賓至如歸,皆不輕慢疏待。
杜娘子是極好心,但范娘子卻是因著看不清東西,故而吃東西慢條斯理慣了,這才看著像是沒怎么動。
范娘子不知該如何解釋,面色窘迫,猶豫著欲張嘴解釋。
正當為難之際,身側忽而響起清脆爽利的笑聲。
是盧閏閏。
“哪是吃不慣,杜娘子今日點的這些菜,什么滋味都有,魚羊葷素俱全,正是再會不過的點法。但是范姐姐吃東西斯文,唉,我娘常說我是個饞的,瞧見好的都狼吞虎咽,外人見了都以為她薄待了我。
“害得她常說,‘天地可鑒,我薄待了誰也不會薄待了這獨一個的血脈’。若是我能有范姐姐這樣的斯文吃相,我娘怕是要喊阿彌陀佛了。”
盧閏閏說得詼諧有趣,時而跟著表情夸張,把眾人都給逗笑了。
也就忘了這一茬。
杜娘子更是笑得花枝亂顫,指著她道:“你凈是胡說,你若是狼吞虎咽,我等豈非胡吃海塞了?既吃得快,道亮出盤碗給我們瞧瞧。”
盧閏閏當即把食案上的空盤亮了出來,撒嬌賣乖道:“您瞧瞧,我可沒騙人。說來還是怪杜娘子您。”
杜娘子配合地指向自己,“我?待客飲宴竟是錯了。”
“嗯!”盧閏閏理直氣壯點頭,故作煩惱道:“您啊,點的凈是我等喜愛的菜肴,今日吃了個肚圓,回去還不知要胖多少斤兩哩。”
這話奉承請客的主家再適宜不過,聽得杜娘子笑到合不攏嘴。
其余的幾個娘子都紛紛順著奉承。
但第一個說的人總歸是叫人印象深刻些,而且妙語連珠,更討人喜歡。
眼看她們都忙著說菜如何如何好,無暇顧及自己,范娘子輕舒氣,自在了許多,她向盧閏閏投去感激的神情。
盧閏閏放在食案下的手,悄然握住范娘子,她側過身小聲道:“有我呢!”
她說話語調總是上揚,帶點驕矜自信,使得聽的人也不自覺跟著心情揚起,變得心底安定許多。
范娘子自從眼睛看不清以后,甚少出門,交際就更少了,盧閏閏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年齡相仿,沒差太多歲的年輕娘子,鮮活得讓她也不自覺跟著心情舒暢愉悅。
好似,自己也年輕活泛著。
其實她本來也很年輕。
范娘子沉浸在浮動的歡喜雀躍中,眾人也熱熱鬧鬧地邊吃邊閑話,一切平和安然。
除了杜娘子一直被奉承外,還有人向盧閏閏敬酒,真有人向她討教有沒有容易又好吃的菜式。
盧閏閏并未藏著掖著,又不是會一兩道菜就能去各府宴席上大展拳腳當廚娘。
她為人爽朗大方,說話亦頗為有趣,多相處相處,很難不喜歡她。
宴過半巡,與一群人熟絡起來。
但她也沒忽略了范娘子,仍會不時留意照拂。侍從上了魚,她會默默挑好了再換彼此裝魚的盤子,留意她一直無人說話會不會無聊,時不時講席面上的情形,誰在說話,誰站在誰身側。
這時天色已經有點近暮了,有侍從魚貫而入,先是在庭院周遭點燈,又進屋內點燃燭火。
一間廂房里能點七八道蠟燭。
別說范娘子了,就算盧閏閏心里也咋舌,一對蠟燭少說也得一百多文,光是廂房里燭火錢就得有五六百文了吧?何況此刻天還沒完全暗下。
今日少說也得花個二三十貫。
李進從八品的官,他兩個月的俸祿帶衣料錢也只夠這么一頓宴席錢。
橫豎都出來了,又是白礬樓,盧閏閏干脆認真品嘗送上來的吃食。白礬樓送上來的兩碟果子,拼湊了幾種水果、涼果和干果,都不錯,但真要是以大正店的水平苛刻要求,只能算尚可。
倒是沾了糖粉的纏梨肉最好吃。
梨肉略酸,裹上糖粉酸甜正好,腌制后保留了清脆的口感,與其他果子相比,沒有被蜜煎甜味掩蓋本味,咬開以后,唇齒里泛著濃郁的梨子果香。
今日的宴席不算特別好,即便如此,這些作為前菜的果子都有八九樣。她先前還想要是能種下寒瓜,取籽炒制,肯定能大賣,但現下想想,賣得好有可能,獨領風騷怕是難。
不過,也不必想這么遠,她連種子都沒有呢。
她的目光從果子上移開,準備嘗嘗新送上來的鴿子湯。
才剛把湯舀起來,她就聽見琵琶撥弦的樂聲。
盧閏閏蹙了蹙眉,不對呀,這聲怎么像是隔壁傳來的,她抬起頭去看,果然,看見屏風上映出女子綽約的身影,正翩然起舞。
不只是盧閏閏發覺了,兩邊隔得這樣近,只要不是聾了都能察覺。
原本還說說笑笑的幾位娘子也漸漸淡了神色,不怎么言語。
雖說宴飲時歌舞助興是常事,但兩邊就隔著一扇屏風,多少還是有些不喜的。畢竟幾位的官階都不高,家里不會動不動蓄婢養妾,沒有什么高門的容人雅量之說。
上首的杜娘子臉上已是很難看。
就連范娘子都有所察覺。
旁邊有娘子竊竊私語。
“也不知是誰這么大膽,竟敢喊樂伎前來,想來是犯了杜娘子忌諱了。”
“我等都知道始末,怕是只有新來的人不知。”
幾人的目光都不著痕跡地落到盧閏閏和范娘子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