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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
盧閏閏邊聽邊頷首,這事他一早就同她說過。
他是將家中事情悉數向盧家交代清楚了,兩人才成婚的。
她沒說話,靜候李進的下文,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提起這個,必定是有與之相關的事。
果然,李進神色微頓,慢慢繼續,“崔佑今日來尋我,說是升官,原想在附近祝酒告別,半個時辰內便可歸家,故未曾托信回家。但他同我說,他去的……是荊州。”
“荊州?他,正在荊州。”盧閏閏在提起他這個字時,咬字微重,她顯然意會到了其中的含義。
李進頷首,他神色漠然,可眼底的恨意難掩,“他和那一房人,皆在荊州做生意。”
他冷笑著搖頭,眸光復雜,明明是笑著的,卻又似恨怨交纏,“他那樣的人,如何能本本分分做正經營生。本就是外行,那房的長輩去世,生意一落千丈,便也做起了和假鹿脯相似的勾當。”
“崔佑新官上任,總該要磨磨當地士紳的銳氣。我遂送了他這份升任賀禮。”
沒人比李進更恨李準,正因此,也沒人比他更了解李準。
他早就在準備報復那一家人。
只是從前力量微薄,不能一擊即中,這才慢慢蟄伏,先尋求前途。如今正好有送上門的契機,他如何能放過?而且一舉兩得,崔佑家中富庶,卻并非荊州本地人,只是曾在那求學幾年,想要開刀又不能從故舊下手,李進送了一份助益政績的好禮,崔佑自然要承他的恩。
眼瞧著深恨的人即將落難。
崔佑行事何等雷厲風行,李進早就有所耳聞,又兼假鹿脯案親眼見證,可想而知,李準和荊州那房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。
他想著他們落難的慘像,心中自然痛快,可也不止有痛快,是很復雜的情緒。明明沒有半分心軟,明明仇人惡有惡報,但李進在短暫的欣喜后,更多的是痛惜。他眼前,似乎一再浮現他娘的面容,是如何笑,如何安慰病重的他,又是如何領著他上山砍柴,春日給他摘榆樹葉做蒸餅……
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,明明他已經及冠,后來又去了府學求學幾年,鄉間的事情遠得彷如隔世,就連偶爾回想,記憶中都蒙上了溟濛的霧光。
可今日,在與崔佑分別后,那些昔日景象紛紛浮現在眼前,每一幀都那樣清晰。
無論他怎么壓都壓不下。
耳畔好像還傳來母親喚他回家吃夕食的溫柔嗓音,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喧鬧的汴京,而是鄉間的小道上,和同伴們卷著褲腿在撿掉在地里的谷粒,不遠處還燒著割過的稻草,濃濃的煙霧,靠得近些臉都會被熏得黢黑。
不自覺地,他一杯杯酒入肚,待從那些虛浮的景象中脫身時,天色已暮。
他才驚覺自己今日回去晚了。
李進說完,沉默了下來,他心緒難平。
他們害死他娘那般容易,如今他報復回去,似乎也很簡單,但這一來一回間,他娘的性命卻尋不回來。
縱是能報仇,他又怎么開懷?
盧閏閏聽完他說的話,看著他的驟然沉默,她什么也沒說,只是靜靜地握住他的手。
有些時候,有些事太過沉重,任何言語都太過單薄。
什么放寬心,往后會好,那些寬慰的話都無法撫平人心傷痛,但不如安安靜靜。
忽然,盧閏閏感覺手背似有濕意,她垂眸去看,是砸落的淚花,濺出錯落有致的邊緣尖刺,像被針一下一下挑破。
一滴,兩滴……
淚珠很輕,只在砸下來時有一點點份量。
可人心中的委屈與恨卻很重。
多年受的苦,無處宣泄,最后只能化作輕飄飄的幾滴淚珠。
盧閏閏想到了他會的一切,似乎沒什么能難倒他,外面壘得齊整的木柴墻,被照料很好的花圃,磨得光滑編得縝密的竹筐,還有他手背手心上大大小小的白色傷疤,粗糲得能勾絲的繭子。
這些,皆在無聲息地昭示他曾經的辛苦,為求生存,才要什么都會。
盧閏閏仿佛間能想到一個垂髫小兒,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砍柴,自己種地,辛苦地養活自己。她不算愛哭的人,可那人是李進,她想著,便不自覺鼻子酸楚。
她的手覆在他的面龐上,輕輕地用指腹拭去落下的淚水。
一下又一下。
她慢慢抱住他,輕輕地撫著他的背。
屋子很安靜,連抽泣聲都沒有,只能聽見淚珠砸落的聲音。
“我會一直陪著你。”盧閏閏如此道。
李進閉上雙目,亦是擁住她。
此事無聲,更勝過有聲。
良久,屋里的兩人才分開,李進已經神色如常。
他淺淺笑了,神色似羞赧不自在,“我竟是哭了。”
盧閏閏壓根沒當一回事,她理直氣壯道:“人會落淚,說明本該可以落淚,哭就哭罷,有何好難為情?”
她牽起他的手,笑彎彎道:“這原是好事,闔該慶祝,灶房里有一甕新釀的荼蘼酒,我還未曾喝過呢。走,把它開了,我陪你慶賀。你方才喝了多少?”
“一壺。”李進配合地答道。
盧閏閏伸出食指搖了搖,抿起嘴,不贊同道:“這樣的好事,怎么能只飲一壺?明日不是休沐么,我陪你通宵喝。”
別看盧閏閏如今瞧著乖覺,她從前也常常溜出去,和魏泱泱一塊逛瓦子,喝酒自是少不了的。恕她說句實話,這時候的酒度數太低了,等閑一壇壓根喝不醉,喝多了反而催人想如廁。
盧閏閏這時候準備舍命陪君子了,但李進的理智卻已經回籠。
他看著她,溫聲道:“那荼蘼酒不是爹所珍藏嗎?城中擅長釀荼蘼酒的人不多,若是喝完這壇,怕是難以賠一壇給爹。”
盧閏閏一番思考,認同了他的話,“說的也是,那我們就喝兩杯,壇子那么大,瞧不出來!”
盧閏閏一肚子鬼主意,有時又很大膽,待在她身邊,思緒總是不自覺就偏了。
那些沉郁的往事似乎也跟著悄然消散。
李進這回是真的笑了,“明日還要教聞相他們識字。我怎好醉醺醺見人?”
“好吧。”盧閏閏只好退而求其次,“那就喝一點。”
說罷,她不容拒絕地把李進拉去灶房。
她先打開封荼蘼酒的油紙,一股馥郁的香味撲鼻而來,她忍不住深深嗅了兩下,贊道:“這酒釀得香味很醇厚。”
盧閏閏找出舀酒的竹酒提子,把酒液傾倒在白瓷碗里。她倒一碗先遞給李進,自己喝第二碗,入口是沁涼的,首先是甜,類似與芍藥牡丹開到最濃最盛,將將要糜爛時的甜香,然后才是酒的辛辣,但隨之而來又是草本的清涼。
“好喝誒!”盧閏閏眼前一亮。
果然,能被盧舉藏起來的酒,必定是好酒。
許是碗太小,盧閏閏感覺自己就是品了幾口,很快便見底。
她沒忍住又用酒提子傾倒了一碗,這回喝得更小心。
她也沒忘了李進,問他要不要再添酒,李進淡笑搖頭,他不貪圖口腹之欲,這酒的確比他先前在食肆所飲要更香甜,但也不至于沉迷。
盧閏閏怕自己忍不住一直喝,一會兒真把酒喝見底了,她把酒提子里剩下的那點一口氣倒在碗里,然后重新封上酒壇。
“我還未喝過荼蘼釀的酒,沒成想風味如此獨特,有蜜酒的甜,花露的香,菖蒲釀酒的草木清涼,好難得。荼蘼不爭春,寂寞開最晚,春日快過了它才開,如今雖入夏,四處找找,興許山寺上還能尋到荼蘼花。我也想摘來釀酒試試,這若是放到七夕小宴上,獨特又風雅……”
盧閏閏提起和廚藝相關的事時,眼睛晶亮,似乎有無盡的干勁和精氣神。
不止是廚藝,她對任何事都熱忱好奇。
和李進完全不同。
她絮絮叨叨地講述自己構思時,李進的目光則片刻不離她。
光是這樣看著他,就足以叫他滿心歡喜。
盧閏閏的目光在墻角的壇子上,一一巡視過去,最后落到一個用紅紙貼了,紙上畫著一好些圓圈,湊一塊像是倒垂的三角,有點丑,但是依稀能猜出來畫的是葡萄,紅紙底下則小字寫了釀造的年月。
盧閏閏掃了掃壇身上的灰土,把它挪出來,李進很有眼色地抱到外面,盧閏閏則把上面的泥塑給敲掉,露出里面的油紙,她一把給扯掉,湊到壇前認真瞧,又用鼻子嗅了嗅。
她點頭,“應該釀得差不多。”
“李進,要嘗嘗我釀的葡萄酒嗎?”盧閏閏眨巴著圓溜的大眼睛,笑容狡黠得像是狐貍,可五官相貌卻是明艷大氣,怎么瞧怎么明媚。
“好啊。”他毫不猶豫,一口應下。
盧閏閏扯著嘴角,努力漾起笑容,掩飾心虛,提醒他,“后勁可能有點足,容易醉人,我釀了好幾壇,這是僅剩下的一壇了,前幾壇婆婆都說不能喝,你還敢嘗嗎?”
李進直接用竹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傾倒在碗里,低頭喝了一口,然后才笑道:“想來我運道很好,正巧喝到了唯一一壇釀成的酒。”
看他模樣不像作偽,盧閏閏也舀了一提到碗里,仰頭喝起來。
瞬間,她眼睛睜大,慢慢亮了起來,“真成了!”
她一口氣把那一碗都喝了。
李進忙攔住她,“你喝慢一些,不是說后勁足易醉人嗎?”
盧閏閏信心滿滿,她搖頭,自豪道:“我可喝不醉,要不你我比試比試?”
正說著話呢,屋外忽然響起腳步,那步伐聲很重,每踏一下都十分用力,一聽就知道是陳媽媽。
怕被陳媽媽念叨,正好沒有點油燈,盧閏閏拉著李進蹲下,從門外望進來,兩人的身體被備菜的方桌給擋住了,倒是瞧不出端倪。
陳媽媽喃喃自語,很是不解,“方才還聽見動靜的。莫不是有鼠?唉,養那只蠢東西也不知有何用處,連鼠都捉不住。”
陳媽媽對豐糖糕私下里意見很大。
她不覺有異,搖搖頭又出去了,只把門掩上。
見她走了,盧閏閏立刻站起來。
盧閏閏沒忘了李進,還特意搬了兩把矮竹凳和他一塊坐著。
聽陳媽媽提起豐糖糕,盧閏閏猛然想起一件事,拽著李進的袖子,蹙眉問道:“不對啊,那位崔、崔……”
她有點記不清對方的官位。
她干脆直呼其名,“那位崔佑,他不是要查清假鹿脯案嗎,說是吃鹿脯害死了人,他是查清了嗎?斷案了嗎?若是斷了,不該是得罪人嗎,怎么還升了官。”
說起這事,李進亦是今日方知,但他先前一心記掛的是荊州的事,也就沒有過多深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