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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非要給他塞錢，若是闊綽習(xí)慣了，后面一旦節(jié)儉，怎么都會不舒服。但她還是把他應(yīng)拿的，明日的二十文給放了進(jìn)去。

盧閏閏把錢囊掛回木施，叮囑道：“喝酒可以，喝得晚些也成，但得歸家，我給你留門。”

雖然是新婚，但是盧閏閏不敢疏忽大意，陳媽媽耳提面命，決不能讓夫婿輕易在外留宿，一個疏忽大意興許就被其他官員帶著染上惡習(xí)。

雖然李進(jìn)看著不像，但該叮囑的還是要叮囑。

相較而言，隔壁倒座住的錢家娘子可要細(xì)致得多，因?yàn)殄X廣是府衙里的胥吏，時常天色昏暗了才能下值，為了防止他哪日說謊偷摸著出去，錢家娘子每日都會偷偷檢查他的鞋底。

從錢廣上值的官署回到宅子，一路上都是好路，腳下不會沾泥，但若是去了河邊亦或是什么巷子，自然就藏不住。

而李進(jìn)何等敏銳的人，他自是察覺出盧閏閏的言外之意，卻不曾著惱，反而俊朗的臉上浮起深切笑意，輕輕啄了她的額，語氣難掩愉悅，“最遲不過酉末，我必歸家。”

李進(jìn)一般是卯時上值，申時散值，哪怕是申正開始算，至多不過兩個時辰。

若是只是吃頓敘舊的飯，倒確是這個時辰。

盧閏閏點(diǎn)頭。

在他換下官袍掛到木施上的時候，她去尋了身家常穿的細(xì)軟布袍遞給他。

比起有點(diǎn)兒悶的綢，布穿著反而更透氣些。

而且能所以攀折，不怕有折痕，李進(jìn)還是更愛穿布衣。

待換過衣裳后，李進(jìn)先去看望了一下盧舉，畢竟是一家人，總要叮囑兩句。盧閏閏不宜在盧舉的屋子里久待，就先出去了，倒是李進(jìn)陪他聊了好一會兒，也不知都說了些什么。

盧閏閏還覺得蠻稀奇的，因?yàn)槔钸M(jìn)其實(shí)話不多，她還以為他問候一下就能出來。

結(jié)果硬是等到陳媽媽喊用飯。

盧閏閏去找他，李進(jìn)這才出來，兩人一道去吃夕食。

徒留下盧舉一人在屋里，凄凄慘慘戚戚。

*

因著盧舉今日一整日都得餓著空腸胃，故而今日的夕食沒有顧忌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，陳媽媽今日準(zhǔn)備的飯食很是豐盛。

有外頭買的剛烤出來的爊魚。

這爊魚是用香料腌了以后，裹上荷葉，抹了泥，丟進(jìn)灰火里煨熟的，比直接烤要多汁，比油炸又多了柴木熏過的香味。

那荷葉包一打開，帶著點(diǎn)炭火的魚香味一下子溢出來，滿院子都散著炭烤香。

不僅如此，陳媽媽還做了爐焙雞，雞皮酥嫩泛油光，內(nèi)里烹得骨頭一扯即掉，肉嫩鮮甜，亦是香味四溢。

還有用爐烤出來的炕羊做的羊肉簽，內(nèi)里包的羊肉皮酥肉嫩，撒了厚厚的花椒碎和茱萸末，而外面的羊網(wǎng)油裹了幾圈，炸得酥脆，多余的油脂都被逼出來，只留下一點(diǎn)兒炸香的薄薄油脂，在咬開脆皮的時候溢出來，越嚼越香。

若非怕做得太明顯，而且如今還是夏日，否則陳媽媽原來想用兔肉做撥霞供的，那才是滿室生香，鮮香味能飄到隔壁幾家的宅子里呢！

盧舉餓得腳步虛浮，嘴唇起皮，人都恍惚了，但聞見香味還是一路扶著墻和柱子，跌跌撞撞走出來，望著在正堂那張紅漆雕花方桌上的菜肴露出渴望的眼神，不斷咽口水。

陳媽媽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，盧舉幾乎一出現(xiàn)，她就看到了。

她掩去得逞的開心，熱切關(guān)懷道：“盧官人怎么出來了？可是餓了？唉，但郎中說你今日什么也不能吃呢，便是粥油都不許，要不我給你倒些水喝喝？”

陳媽媽嘴上嘆氣，嘴角卻偷偷翹起。

要不盧閏閏怎么會小心眼，到底是跟著陳媽媽長大，耳濡目染學(xué)的。

盧舉苦著臉搖頭，“不必了，我就坐坐。”

吃不著聞聞也是好的，他閉上眼睛用力嗅，腦中想著那些菜肴吃入口中的味道，真真是香咧，他不由咽起口水，仿佛真的吃上了一般。

但他還沒開心多久，感覺面前似乎有風(fēng)襲來，他睜開眼睛，卻見陳媽媽不知何時從桌前挪到他面前，手上還拿著一碗藥。

“這是……”他猶豫開口。

陳媽媽笑呵呵道：“是盧官人的藥啊，倒出來晾涼的，險些忘了給你，快飲了吧。”

盧舉面有難色。

陳媽媽喂喲了一聲，很是苦口婆心地勸起來，“可不能不喝藥，良藥苦口利于病，盧官人快喝吧。”

濃郁的苦藥味撲鼻而來，盧舉皺眉扯過頭，正抗拒著呢。

忽然，譚賢娘放下筷子，咳了一聲。

原本還掙扎不樂意的盧舉離開捧起藥碗，一飲而盡，即便酸苦得眉頭都快擰成結(jié)，還是硬笑起來，“喝、喝完了。”

那藥難喝得他眼淚都快掉下來。

就在他要用袖子擦淚的時候，譚賢娘走到他面前，給他遞了顆蜜煎橄欖。

吃著甜滋滋的蜜煎橄欖，盧舉這回是真沒忍住哭了。

但卻是感動的。

他一邊嚼，一邊用袖子抹淚，“娘、娘子，還是你處處記掛著我。”

一旁當(dāng)看客的盧閏閏沒忍住搖頭。

她爹對她娘是真死心塌地了。

她原想和李進(jìn)耳語兩句，一抬頭卻見他亦是眼里藏不住情意，笑著望她。

盧閏閏默默把頭扭回去，悄悄壓下唇角。

成吧，被人死心塌地地愛慕，還是挺叫人雀躍的。

*

下午鬧了那么一通，好在夜里平安無事。

藥很見效，盧舉瞧著是沒大事。

至于盧閏閏和李進(jìn)，亦是安睡了一夜。

第二日，盧閏閏起來的時候，李進(jìn)自然是不在身側(cè)，但他仍在屋里，正對著銅鏡正頭上的直腳幞頭。

盧閏閏起身幫他，卻不妨李進(jìn)轉(zhuǎn)頭去看她，那直腳幞頭兩邊伸出去的長長帽翅正好撞到她的頭。倒是不怎么疼，因?yàn)獒ヮ^是漆紗制成。

但是李進(jìn)的直腳幞頭被撞歪了，頭發(fā)都被勾起幾縷。

盧閏閏趕忙幫著固定住。

好不容易把掉落的頭發(fā)梳好攏進(jìn)去，又把直腳幞頭給戴好，手忙腳亂的盧閏閏總算能歇下，她長舒一口氣，忍不住抱怨，“好好的幞頭怎么改得這么長？”

唐朝時用的軟幞頭也有帽翅，至多不過三四寸長，到了宋朝就被改成左右各一尺長，看得人心里發(fā)懸，總覺得動作大了不能保持平衡，疑心會不會朝一側(cè)歪。

她嘟囔著抱怨，“也不知那些服紫著緋的相公們上朝的時候，是不是心里也擔(dān)憂著，生怕撞上旁人的帽翅。”

想到此處，她倒是沒忍住笑了。

旁人眼里威風(fēng)凜凜，板臉不語的相公們上朝，興許心里在默默想著該走左些還是右些，小心避著帽翅打架。

畢竟要是帽翅碰掉了，不僅私下里被嘲笑，遇上較真的御史，說不準(zhǔn)要參個衣冠不整，傳到坊間就真的是惹笑話了。

而盧閏閏幫他戴好以后，好奇道：“你今日怎么這么早出門上值？”

李進(jìn)穿上綠色官袍后，更顯得他容顏清秀如玉，即便對著盧閏閏時神色柔和淺笑，但也莫名氣勢凌厲，身形如松竹傲然挺直。

“起得太早，橫豎無事，倒不如去官署多做些公事。”

盧閏閏面露欽佩。

她正好沒有了睡意，又想出去透透氣，索性讓他稍候，自己簡單梳洗了，送他去官署。

既然要小心那起子人，不能去遠(yuǎn)的地方，家附近總是成的吧？

何況又是官署。

盧閏閏只著一件家常的絳紅色褙子無袖褙子，內(nèi)里是件嫩黃的長袖窄衫，下著青色長裙，恰能覆蓋鞋面。

看著……也不算素凈，都是半舊的料子，顯見是常穿的。

但她本就是貌美的小娘子，無需新料子襯出好顏色，而且這樣簡單利索的穿著，更顯得她整個人散發(fā)著一種爽朗大方的氣質(zhì)。

和陳媽媽說了一聲后，盧閏閏與李進(jìn)并肩出巷子。

說真的，除了之前初一十五要去寺廟供奉，以及做席面的時候，她很少這樣早出門。

就是出門也不走這條道，都是朝另一邊出光化坊的路走。

因這條路是秘書省官員上值的必經(jīng)之路，陸陸續(xù)續(xù)倒是看見許多人趕著往官署走。

有些人與李進(jìn)是同一間屋子當(dāng)值的，有些則混個面熟，路上會互相頷首打招呼，但沒什么人上前來攀談的，畢竟他身側(cè)還有位女子，瞧著倒像是他夫人。

李進(jìn)遇見人，幾乎都會與盧閏閏解釋清楚，他們分別是誰，是何職位等等。

盧閏閏倒是認(rèn)了個臉熟。

原本還算平淡，快要到官署門前時，她就準(zhǔn)備回去了，卻不妨李進(jìn)忽而牽住了她的袖子，帶她往邊上站了站。

待一行人過去后，他才道：“方才騎馬過去的那位，便是杜秘書丞。”

盧閏閏登時眼前一亮，目光追尋過去，卻見那杜秘書丞雖騎在馬上，卻不見意氣風(fēng)采，而是垂頭喪氣，整個人懨懨的，眉骨還青了一大塊。

他身后跟著一個轎子，他下馬時，還特地湊到轎簾前說了什么，而轎簾一掀開，他立刻轉(zhuǎn)為笑顏，神情諂媚殷勤。

大名鼎鼎的杜補(bǔ)闕燈檠，今日可算是讓她得見真顏。

她好奇地拉住李進(jìn)的袖袍，“那位不會是他的娘子吧？亦是來送他的？”

盧閏閏大有看熱鬧的閑興。

不過，很快杜秘書丞就牽著馬進(jìn)官署了，轎子亦要轉(zhuǎn)向，想來是沒熱鬧可以瞧，她也只好和李進(jìn)告別后，獨(dú)自回去。

李進(jìn)不忘叮囑她路上小心些。

她雖不在意，但也頷首答應(yīng)了。

因?yàn)榍埔娏伺匀斯适吕锏娜宋铮厝サ穆飞项H為雀躍，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細(xì)碎的聲音。

直到，有人攔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