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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……
盧閏閏趴在他胸前許久,慢慢講起今日去曹門外的見聞,前面說的都尋常,買蓮蓬,找宅子,吃齋食,直到說起撞見那些人搬馬肉的場景,他驟然蹙眉。
盧閏閏講完以后,窺見他難看的面色,主動道:“無事的,往后我少往那邊走便是了。其實他們做得不夠隱秘,附近的百姓應當也有所察覺,我應當不是第一個,也不是最后一個,在汴京,傷人害命要比賣假肉脯更容易被察覺。”
李進搖頭,他將她緊緊擁住,輕撫她的發絲,“到底是隱患。”
他不曾疾言厲色,但平緩的語調里難掩凌厲。
盧閏閏立刻道:“我不曾有事,別反而真招惹了對方,雖說那些人真真是可恨,但比起旁人被騙,我們自家的安穩也要緊,能在汴京這樣張狂,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靠山。”
她家里這些親戚關系,也只夠不惹下三濫的閑漢覬覦,真要是得罪了厲害的人物,別說殺人下獄這些,就是隔兩日讓衙卒和市易司的人來一趟,就夠叫人吃不消了。
他輕輕拍她的后背,安撫她,溫聲道:“我不會那么莽撞,但鹿脯一事牽扯廣,事情總會有壓不住的時候。你且安心,有些人立功心切,不必我們摻和。”
聽他這話頭,怕是已經有了主意。
盧閏閏沒再說什么,倘若他心中有數,不牽扯家里人,那自然是好的。
這件事說罷,兩人又安靜下來。
屋子里的油燈熄了,只有窗紙透過清清冷冷的月光,屋子里要么染點清輝,要么漆黑一片。
他順著她白皙柔潤的脊背,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,下巴頂在她的發旋上,忽而抱得用力了些,嘆道:“你那時定然很怕吧。”
若要讓人安心,定是要說不怕的。
但……
她抬頭去看他,眼前人是李進,是能相攜一生的人,他們是夫婦,也將是親人,能并肩而行的人,她不必怕他憂心,能把自己遇見的事一五一十地說與他聽。
這也是為何她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原因。
夫妻,就是彼此遇見難處時,能傾訴、能同擔風雨的人。
她想了想,沒有說虛話,而是輕輕點頭,“嗯,很怕。其實,對上他們的時候還好些,回來路上很后怕。”
她忽而笑了兩聲,清脆坦然,“我路上還想過許多,可能他們有人跟著我,興許路上下手,又或是尾隨到家門前記清楚我的住處,改日一把火燒了。”
盧閏閏路上的時候,腦海里當真浮現出許多種死法,這才越想越害怕。但的確沒人跟著回來,她后面還去門口瞧過了,也沒什么標記。
盧閏閏說得輕描淡寫,但李進似乎能感受到她路上焦心憂慮,他按住她圓潤肩頭的手不自覺用力了些,又怕弄疼她,慌忙松開,他聲音微低,閉上眼,亦是掩去眼眸里的后怕,“幸而,你無事。”
盧閏閏感覺到了自己后背上的大手在輕顫,她這時已經不怕了,甚至起了促狹的心思,有心緩和氛圍,于是笑道:“但我轉念一想,他們再如何,也得有個顧忌,真要是敢尾隨來,我就把你的敕黃貼在門前,看看他們敢不敢燒火。”
她笑瞇瞇道。
但見李進不為所動,她亦慢慢斂了神色,手撫上他的面龐,摩挲著,語氣認真道:“這是光化坊,等閑賊人沒有這個膽量,我方才都是胡亂想的,再說了,我這不是平平安安的在這嗎?”
他一把抱住她,雙手緊環住。
“這幾日你且先不要出門了,我下值就回來,午歇亦回來,若有何事要辦,只管差遣我。”
盧閏閏摸摸他頭上青絲,嗯了一聲。
反倒變成她在安撫他了。
一直到后半夜,盧閏閏被熱醒,她發現李進的手臂仍緊緊箍著她,不曾有過半刻松懈,睡夢中尤甚,似乎……真的怕失去了她。
她是他的妻子,亦是他十多年來一直所期盼的家。
但前夜里有那么一刻,他仿佛間覺得,如燭火般昏黃溫暖的家也如同幻夢。
險些、險些這一切便會似黃粱夢般,夢醒即滅。
故而,即便在睡夢中,他亦不安。
盧閏閏用指尖揉開他眉眼間緊皺的川字,嘆息一聲,眼里生了些憐惜。
因而她沒有推開他,雖覺得自己如夏日抱著火爐般悶熱,還是任由他抱著,直至困意來襲,慢慢入睡。
*
第二日清早,原本說要盡早做好貓爬架的李進破天荒地沒有在屋外忙碌,而是手執書卷,側身坐在窗邊,沒有特意支起窗子,僅僅是接著菱形窗格透進來的微薄天光在低眸看書。
他外披一件靛藍直裰,在昏暗天光中,抿唇不語的他神情認真,是與面對盧閏閏時截然不同的冷然淡漠,但很有文人氣質,并非溫潤如玉,而是清冷自持的。
李進察覺出盧閏閏醒了,他抬眸望去,立時露出笑靨,一霎那,如冰雪消融,少了肅肅如松下風的沉重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溫煦起來。
如同他順手燃起的那盞油燈一般。
“今日怎么醒得這般早?”他問。
“許是睡得早吧。”她隨口答。
別看昨天談了那么久,但往日折騰那起子事,可是要弄到好晚,加上筋疲力盡,自然睡得早。
盧閏閏婚前還愛看話本子,有時一不小心能看到后半夜,聽見雞打鳴,如今算是調整作息,雖然也睡懶覺,但比從前好多了。
他出屋門去幫她打水,那架勢像是要黏在她身邊,取代陳媽媽了一般。
若非她不肯,他怕是真愿意親手幫她梳洗。
盧閏閏自然是死活不同意的,笑話,夫妻哪能一點邊界感也沒有!
好不容易把他趕出去了,過了一會兒,他又端來了朝食,是一碗百合蓮子粥,百合和蓮子都有安神鎮靜的作用,很適宜受驚后吃。
盧閏閏對藥理不算精通,但作為廚娘,對這些食材的簡單藥理卻還是了然于胸的。
“你熬的嗎?”
她話雖問出口,心中卻是知道答案的。
現在才什么時辰?
以李進的為人,不可能天未亮就去敲陳媽媽或者喚兒的門,讓她們去熬粥,那便只有他自己了。
果不其然,李進點頭。
盧閏閏用勺子稍微攪了攪,熱氣直往上冒,一看就很燙,只能舀一勺吹許久,然后慢慢喝。
一入口,她眼睛驟然睜大。
竟是甜的。
“喝甜粥,心情能松快些。”李進適時解釋。
盧閏閏笑了笑,繼續喝,松不松快她不知道,不過喝熱粥的時候撒些糖,佐著喝進去口感會順滑些,不覺得那么燙。
喝完一碗,她人徹底清醒過來。
她還不曾醒得這么早,人還這樣精神奕奕過。
當陳媽媽出了屋子,正好看見盧閏閏坐在院里陪豐糖糕玩,而李進在一旁繼續做木工活時,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。
李進是沒什么稀奇的,這人勤快。
她家姐兒怎么回事?
確認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以后,陳媽媽疑心地望望天,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啊!
嚇得她在今日報曉的僧人上門時,特意多布施了些銅錢和吃食,叫那僧人在門前除了祈福的經文,還念了段驅邪的楞嚴經。
好在之后一整日都沒什么事,就是盧閏閏早上反常了一些。
偶一為之也沒什么,陳媽媽安下心來。
到了午后,天熱得不行,像是要把人曬死,陳媽媽耐不住熱,也想吃點涼的解暑。
于是,她問盧閏閏要不要買點冰的渴水回來。
盧閏閏自然是要的,家里其余人也都想喝,只有譚賢娘不喜歡,說要養生,三伏天不宜吃冰的。對此,只信佛祖與神仙的陳媽媽嗤之以鼻。
最后,家里四個人要吃渴水。
盧閏閏不僅想要吃楊梅渴水,還想吃櫻桃酥酪。
陳媽媽大手一揮,允了。
原本是要喚兒去跑腿的,但年紀小的饔兒見喚兒寡言不愛見人,因此主動請纓去買。
為了獎勵他,陳媽媽多給了他三文錢,讓他回來路上買糖吃。
把饔兒歡喜得原地轉圈。
他年紀雖不大,還愛哭,但嘴皮子利索,辦事還是牢靠的。
很快他就提著一個食盒回來,里頭的白瓷碗都是店家的,說是吃完了再送回去,不著急。
盧閏閏先是抱著冰鎮過的楊梅渴水,放肆地飲了一大口,原本要冒煙的喉嚨頓時滋潤起來,一股涼意只沖腦門,整個人涼爽起來。
而且楊梅渴水酸酸甜甜,頓時口齒生津,除了果香,回味時還有桂花香味縈留唇齒。
酥酪有點像酸奶和布丁的結合,今日吃的這家鋪子是用酒釀汁與牛乳加糖制程,因為冰鎮過,碗沿還在往外冒水珠,而乳酪上方撒的是熬制過的櫻桃醬,還有些沒熬化的櫻桃果肉。
可想而知,若是舀上一勺,甜膩帶著乳香的冰乳酪在唇齒間散開,裹著細膩冰涼的櫻桃醬,酸甜可口,果香四溢,在夏日是何等消暑。
但盧閏閏才捧住櫻桃乳酪,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,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。
急促如鼓點。
她唬了一跳,下意識想到了賣鹿脯的那些人,攔著沒讓立刻開門。
直到聽見還算耳熟的聲音,報了盧舉的名號,這才去開了門。
卻見盧舉竟昏白著臉,氣若游絲地被人左右抬著雙臂,看樣子手腳都軟了,偏他身上也沒見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