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邊小耳朵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第63章
他走上前,與盧閏閏相對而立,淺笑道:“嗯,我回來了。”
“很順遂,上官與同僚皆待我友善。”
還未待及多說幾句話,門外似乎還有動靜,李進讓開一步,有人正好踏進門。
是一個溫潤和氣的年輕人,看著應該比李進大個三四歲,不說話也能察覺出他這個人周身散發的友善氣質。和李進同樣有文人氣質,但卻少了李進身上淡淡的疏離冷漠,若非要給句話形容這人。
那便只有三個字。
大好人。
像是心肝和善到軟如豆腐的地步。
他的眉時刻是彎的,總是下意識噙著笑靨,神情溫藹和善,望誰目光都和善。
一進門,他先是對眾人拱手一拜。
李進適時開口,代為引薦,“秦易秦簡之,秘書省正字,我與他是期集時相識的好友,如今同在秘書省為同僚。”
秦易這是亦維持著拱手的姿勢,笑意盈盈地開口,“簡之,拜見諸位。今日貿然上門,著實叨擾,還望諸位長輩莫要怪簡之無禮。”
比起是在行禮上周全的李進,秦易連說話都溫和有禮,謙謙君子之態,完全沒有自恃身份,整個人如水般柔靜,很難升起壞觀感。
盧舉頂著一手黏膩的枇杷汁液,站起來要說話,請他進門,但又忙著去舀水洗手,不好拉人。
譚賢娘性子擺在那,露出一個長輩式的笑,客氣疏離地說一句進來坐坐,就是全部了。
倒是陳媽媽熱切好客,上了年紀也沒什么顧忌,她招呼著人快進來,手上舉著管勺也阻攔不了她的熱情,另一邊空著的手擦了擦土布,就要把人拉進門,還問他愛吃什么,自己現做一道。
秦易這樣軟和的性子,哪里拗得過陳媽媽,他被硬請進來,連連擺手都沒起效。
他踉蹌了兩下,被按在椅子上,陳媽媽開始問他是哪里人,得知是南邊的,而且離陳媽媽家鄉很近的時候,陳媽媽當即喜道:“我正好記得一道你那邊的菜式,留下來用夕食,老婆子我也能展展手藝,請秦正字給品評一二,做得可還算正宗?”
陳媽媽熱情起來是真嚇人。
李進知道秦易家的事,也知道秦易這人性格綿軟不擅拒絕人,他主動道:“婆婆,今日晚了,不如讓秦兄先回去,改日再請吧,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陳媽媽初時沒有反應過來,滿不在乎地一擺手,“什么呀,這汴京一到夜里家家戶戶都點油燈,沿街都是商戶,瓦子的燈火能映得半條汴河都亮起來,如何看不見路?若是真怕看不清道,不如順勢在我們家住下來,家里屋子都是現成的,明日當值也……”
她還沒說完呢,盧閏閏一個箭步上前,按住她的手,故意動作浮夸地朝左右嗅嗅,“我怎么聞見糊味了?”
陳媽媽被她打斷,忽而大驚失色道:“壞了,我炒著羊肉呢!”
她急匆匆進了灶房,用管勺把鍋底鏟了鏟,幸而只糊了一點,她把糊的底和兩塊肉鏟出來,嘴里念念有詞,“給那小東西吃正好。”
小東西就是豐糖糕。
陳媽媽愛這樣叫它,有時候它調皮了,她也會怒氣沖沖罵它是只小丑貍奴。
盧閏閏是后一些時候進來的,她見陳媽媽把菜裝起來,往鍋里壓了水,免得一會兒再燒起來,接著又準備出去勸人的時候,她忙攔下。
盧閏閏把秦易家里的事給說了,尤其是家里妻子眼睛不好的。
陳媽媽聽了,打了兩下自己的嘴,唉喲了一聲,悔道:“那我方才豈不是叫人家為難了?”
她急得拍大腿。
盧閏閏寬慰她,說她又不知道這事,說破天去也不算錯,本來都是好心呢。
陳媽媽卻不這么覺得,當然,她主要還是覺得這兩人可憐,“這時候騎驢回去,等到南熏門那,怕不是天都黑了,也不知何時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。”
盧閏閏要冷靜許多,“人家就不能路上買點嗎?”
只求頂飽的話,隨便買點瓠羹和胡餅,吃個肚圓也才不過十幾文。
哪怕扣去掠房錢,還有折支,實際上俸祿能領到的錢應該也能有個三四貫,衣料是不必愁的,折支里有一部分就是折成布帛。兩人一日能花個一百文,吃喝應是夠的。
但若是有個宴飲什么,只怕要緊巴巴,待冬日還有炭火錢,那就更是捉襟見肘了。
盧閏閏在心里一算,也猶豫起來,“畢竟是李進借了人家的驢,今早平白折騰了一番,回去怕也要晚,要不,備些飯菜給人帶回去?”
陳媽媽也覺得這樣好。
盧閏閏便去尋孔明碗,她家里有好幾個呢。
陳媽媽接過手以后,用后鍋的熱水燙了燙碗,又把碗給倒過來,碗底心有個洞,是用來注熱水的。
要不怎么叫孔明碗呢,并非是孔明發明,而是底下正好有個孔。這碗是兩個碗粘合燒制,順著孔往夾層里注滿熱水,菜就能保持熱度,即便是過上半個時辰,也是溫熱的。
待注好水,陳媽媽用塞子把孔給堵上,重新正放著,往里放菜。
她今日攏共就做了兩道肉菜,一道是山煮羊,就是方才煮糊的那道,自然不好給人家,便把另一道粉煎骨頭放上去。
這道菜還是盧閏閏和一個南方的廚娘學來,做來很好吃,又教給陳媽媽的。
粉煎骨頭做起來不難,就是煎之前所裹的面糊做法與眾不同,用的是綠豆淀粉,里頭放的香料是花椒碎,可以增香增麻,還有豆醬,這個很重要,能豐富味道,余下都是末節,黃酒去腥,鹽蔥增味。
煎好以后,表皮酥脆嫩黃,間或裹著幾顆嫩綠的蔥末,咬一口,香氣四溢,先是薄薄的脆皮,往里是香和一點燙舌的麻,滾燙的肉汁沁出來,有的還帶點有嚼勁的軟骨,咬著嘎嘣脆。陳媽媽是用羊油煎的,香中帶膻,油脂葷美,吃起來亦是別有滋味。
盧閏閏聞著那香味,沒忍住抽抽鼻子,使勁嗅。
她也愛吃來著。
陳媽媽見了,偷著喂了她一筷子,然后寬慰道:“這不是有客嗎?明日婆婆給你做一大鍋,可勁吃。”
盧閏閏咬著帶軟骨的粉煎骨頭,顧不上說話,笑瞇瞇地點頭。
很好哄的樣子。
旁的都是些素菜,只有一道是加了雞肉炒的瓜齏。
是用泡好的筍干和腌黃瓜切絲,還有同樣切成絲的雞脯肉炒的,尤其是要加上姜絲,這姜得選仔姜,因為得混在其他絲里頭一塊吃,仔姜嫩,姜的辛辣味沒那么重,用麻油炒開,吃著又脆又香,不必放醋和茱萸,吃著也是酸辣的,還很有山野蔬食得鮮味。
陳媽媽總覺得還是不夠好。
她沒裝飯,而是把原本熬來給盧閏閏夜里喝的蛤蜊米脯粥給裝進一甕瓦罐里。
雖然如今蛤蜊能經由漕河運到開封,市面上常見,已經不大金貴了,但是在陳媽媽年輕的時候,蛤蜊還很少見,一枚要千錢,即便是呈到官家面前的炒蛤蜊,一盤都只有二十八枚。
故而,陳媽媽一直覺得這是好東西,和江珧柱那些補品并列。
她覺著蛤蜊吃了滋陰生津,最適宜肝腎陰虛的時候補,這才特地熬了一鍋,備著晚些時候給盧閏閏吃了補補的,眼下只好先給人了,明日她再去碼頭挑揀一些,待吐了沙再熬。
除此之外,她還挑了幾樣腌菜切了放滿滿一碟。
盧閏閏則去尋了包糕點放進去,也是陳媽媽新買回來的,七八塊糕點,都是盧閏閏愛吃的。
她有時候正經吃飯食的點不愛吃東西,到了飯前半個時辰就開始喊餓,因而陳媽媽總是會多買些糕點備著,等聽見她喊的時候捻一塊塞她嘴里。
陳媽媽瞥了她一眼,有點吃味,“你啊,藏哪都能尋到,我原是留給你吃的,也給人家。”
她就是酸一酸,說過就忘了,沒真生氣。
甚至自己動手把糕點往食盒里放。
等食盒塞得滿滿當當,陳媽媽提出去灶房的時候,秦易一只腳都踏出門了。
陳媽媽忙喊人。
盧閏閏也示意李進可以攔人。
李進收到她的眼神示意,立刻出聲,并且上前,“秦兄,等等。”
他年輕,身形矯健,攔人也快。
陳媽媽這才上前把食盒塞人家手里,囑咐他有空可以帶著妻子一塊來,這離秘書省近,他和李進既是好友又是同僚,是難得的緣分呢。
秦易沒能推辭掉,于是一再告謝,陳媽媽又講些客氣的囫圇話,好一會兒都沒能完,最后還是李進站出來,親自提出去送他,這才走了。
待送出了巷子,李進自己走回家里,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些感慨,原來過于拘泥禮數,也不見得是好事。推來讓去久了,任誰都容易失了耐性。
他面色尋常,卻在心里警醒了自己一番。
而他回到院子里,陳媽媽正擺菜呢。
因著有兩道菜給秦易帶了回去,故而陳媽媽把之前沒能吃掉,而拿鹽腌了免得壞掉的豆腐給煎了煎,也當一道菜端上來。
盧舉看著那鹽煎豆腐,面有菜色。
他主動提道:“陳媽媽,我下值路上正能經過一處集市,又有肉鋪,又有賣蔬食的,還有人賣獐肉咧,真真是便宜,一斤也才一百文,怕是比羊肉便宜了。”
陳媽媽聞言,當即不高興起來,她把筷子一放,甕著聲道:“唉,人老了惹人嫌,做什么菜都不招喜歡。”
盧舉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。
但他沒說明白,只道是,“我幫您買了菜,您也清閑不是?這家里什么事都得您操持,給的錢又得買吃的,又得買用的,光是算賬都累……”
他原意是好的,但說多了免不了有錯處。
陳媽媽聽了感覺是在陰陽,她也不在桌上吃了,抱著碗要走人,“盧官人要知道家里的用度,且直說吧,何必挑揀些旁的毛病,還一百文的獐肉好,嫌羊肉貴,呵呵,是我不會當家了。也是,我一個做下人的,哪里能當得了家,原就是我不配,倒還敢上桌吃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