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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,窗子被人粗暴地闔上,猛地抽走察桿,幾扇窗子皆震得作響。
原本還在認真教導喚兒該如何搗衣的陳媽媽頓覺狐疑,她不動聲色地走到廊下,細細密密的呻吟,還有鈴鐺響聲,她頓時神色一肅,來了月事怎么能胡鬧,于是咳嗽兩聲。
里頭的動靜霎時一靜。
她又站了會兒,見沒有聲音了才滿意地離去。
但心里嘀咕起來。
不是都吃清淡了么,怎么還是能鬧起來?
莫非是年輕人火氣旺?
看來接下來幾日,還是得吃得清淡些才是。
而屋里,盧閏閏雙手穿插在李進的發間,不自覺地牽扯住他的發絲,她望著他低俯的頭,額間不由沁起薄汗,面色如醉紅海棠,勾起的潔白腳趾用力蜷縮。
良久良久,瓷燈盞上的火苗明滅,有蠓蟲前仆后繼,溺死在燈油里。
屋內是死一樣的寂靜。
李進披了件外裳,起身用燭剪把燒成黑炭的燈芯剪了一截,又把燈芯挑了一些上來,原本昏暗的屋子這才亮堂了一些,也使得床榻上的女子被油燈微微照清了些。
她雙腿無力垂著,潔白的腳踝系著紅繩,紅繩穿著四五個拇指大小的鈴鐺,她微微一動,鈴鐺則泠泠作響,清脆又喧鬧躁耳,使得人呼吸急促。
而腳踝與腳心上都留有紅痕。
她一邊腿垂在榻邊。
滴答,滴答。
腳趾間似乎有什么順著滴落,在腳踏上砸開。
床邊的木腳踏形制普通,但刷了層黑漆顯得平實大方,也因此洇濕的乳白痕跡顯得格外醒目。
李進打了盆清水,幸而陳媽媽習慣在鐵鍋里壓點水,免得浪費了灶膛里殘余的炭火,否則他還得燒火,也不知道得等多久。
他幫著盧閏閏擦拭干凈。
腳心與手心都是。
盧閏閏躺在床上,懶洋洋地不想動,她有點兒犯困了,但還是撐著等他進來,瞪他,“方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是禽獸?”
雖然顧忌著沒真做什么,但說好的一回,變成了三回。
她忍不住瞟他的腰,這人怎么不多顧及顧及明日,就不怕頭一回上值,腳步虛浮,遭人嗤笑?
她沒忍住把這話問出口。
李進許是剛饜足完,這時候臉皮倒是比較厚,從容安閑地道:“不會。我已很是克制了。”
盧閏閏沒忍住翻了個白眼。
這還叫克制?
哼。
禽獸!
她嘟囔著罵了兩句。
而李進把殘局收拾過后,喂她喝了些熱水,又問她餓不餓,尋了些糕點喂她。
為何不是她自己吃,她手酸!
罪魁禍首可不該任由她驅使嗎!
待一切收拾完,李進又把余下的油燈都熄滅,只留下門側邊的一個燈架上油燈沒熄,內室又是漆黑一片,只能靠著窗紙透進點月光。
床上,盧閏閏因為生氣,自顧自面對著墻,而李進從她身后擁住她,輕輕地吻了下她白皙細長的脖頸,珍重繾綣,并不帶欲念,“是我不好,孟浪了。”
呵,床上床下兩幅面孔!
盧閏閏扭頭不語。
但他一遍遍認錯,輕啄她的頸間,使得她忍不住有些癢,一個繃不住便笑了。
這一笑,氣勢頓失,也就惱火不起來了。
兩人又不語,但氣氛并不尷尬,彼此依偎著,溫存著,倒是有些不必言說的情意。
忽而,盧閏閏轉過身,面對著他,兩人的說話聲都很輕,可離得太近,聽得清楚且大聲,頗有私房話悄悄咬耳的氛圍。
盧閏閏的隨手捻起他的一縷頭發,有意無意地玩弄著,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畫著圈,眼神卻不瞥向他,只低頭悶聲說話。
“李進,你可介懷我做廚娘?”
“自食其力,有何可介懷?”李進無需思索,脫口而出。
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,低頭笑望著她,眼底平和溫煦,“汴京居大不易,還要倚靠娘子多多照拂,不叫某身無所依。”
盧閏閏抬頭與他對視,他目光未曾閃躲,大大方方地與她視線交匯,沒有半分畏縮猶疑,可見他沒有說謊。
不僅是看他的目光,今日他坦然前去接她,不避諱任何人,何嘗不是證明。
也正是因此,她在文府門前見到他時,才會生出感動。
若非心中有了答案,她不會在此時問出口。
她眉眼灼然,臉上難掩笑意,靠近了他一些,將他抱著,彼此近到耳畔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。
“好啊,我會努力掙錢養家,必定叫官人身有所依!”盧閏閏笑容燦爛,脆聲應道。
在這汴京,他們有緣結為夫妻,倘若彼此真心,互不嫌棄,何不再貼近一些,真正地依偎對方呢。
世道變幻無常,能互相扶持,亦不失為一樁好事。
至少在今日,盧閏閏真切覺得兩人之間更親近了些,不是為了香火招贅的關系,而是能并肩,彼此倚靠的人。
夏日炎炎,李進身上的體溫要較她燙許多,盧閏閏難得沒有嫌棄地推開他,而是這樣靜靜地睡著了。
很快,天色拂曉。
早市的攤子前已是人潮擁擠,街邊巷角都傳來嗡嗡的喧鬧聲,但并不尖銳,吵不醒人。
陳媽媽今兒特意比往日早起了半個時辰,就是想著李進頭一日上值,得早些起來做準備,朝食也得買豐盛些。
但當她打著哈欠推開屋門的時候,映入眼簾的除了清早的濃白霧氣,便是架起的竹竿上正晾曬著的衾被枕套,冰冷的水正順著邊角往下滴,又融入石板里。
這得多早起來啊。
而且……
昨日定是胡鬧了。
陳媽媽有點生氣,她一會兒得問問姐兒,怎么能由著人胡鬧,自己的身子最得珍重。
她自幼伺候盧閏閏的親婆婆,盧閏閏的親婆婆娘家姓余,生父余大官人娶了幾房妻妾,光是妻子就沒了幾個,有人說是他克妻,也有說是房事太勤,那些女子幽閨弱質,遇上那索求無度的,身子漸漸虧空,一場風寒興許就病倒了,香消玉殞。而且房事勤,孩子接連出生,隔不了一年就生產一回,本就病弱消瘦的人哪里抗得住?
陳媽媽聽這些舌根多了,對此很是忌諱。
不過今日是李官人頭一回上值,她還是按下不虞,就是臉色仍黑沉沉的。
但該做的還得做。
她去房里抱了盆文竹,接著去尋李進的蹤影,在灶房尋到了正在舀大鍋里的熱水的李進。
他竟還燒火熱水,這得是多早起來?
陳媽媽年紀大覺少,李進倒是比她還厲害。
對比盧閏閏,她又覺得李進有些可憐了,不知道從前吃了多少苦,心里的埋怨又藏了起來。
她將盆栽交給李進,仔細囑咐他,“這是我特意請人算過的,你啊,命里缺木,師父合了你的五行,把這盆文竹擺在書案東側,將來一準高升,會官至宰相!”
陳媽媽是個極迷信的人,說得頭頭是道。
李進不信這個,若擺文竹真能有用,那汴京人人都能做宰相了。
但他也不是沒心肝的人,會沒眼色到直接說自己不信,左不過是盆盆栽而已,還是陳媽媽拳拳心意,李進笑著收下,說承婆婆吉言。
這副溫良懂禮的模樣,看得陳媽媽又心軟了。
年輕人雖孟浪了點,但畢竟待她家姐兒好,陳媽媽想,還是悄悄與盧閏閏說一聲,想來總是會顧忌的。
旁的,她還真挑不出差錯。
而李進收下盆栽后,也沒隨便放,而是真的拿進屋,準備一會兒上值抱去。
他把熱水打好,放在面盆架上,供盧閏閏梳洗,她來著月事,雖是夏日,還是不宜碰冷水。
盧閏閏見他抱了盆文竹,順口問了怎么回事,李進據實答了。
聽得盧閏閏忍不住笑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也交代道:“對了,我隱約記得秘書省好像有個姓杜的官人,被人家戲稱杜補闕燈檠,你要是聽到他的事跡,不對,若是還有其他的趣事,也可以記下回來一并說與我聽。”
補闕燈檠他倒是知道,是則懼內的典故。
原來秘書省也有懼內如此出名的官員?
李進沒太在意,只隨口答應了。
直到……
他入秘書省,拜見完上官,與秦易一塊坐到書案前,抄閱從前的典籍時,聽到旁邊人道:“那杜補闕燈檠是不是又遭他妻子毆打了?他今日脖子新添了三道血痕。”
三道血痕?
他若是不曾記錯,自己的上官,似乎脖子上就有,當時見到他們瞧,上官還捂著脖子解釋說是貍奴撓的。
那上官,貌似正是姓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