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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閏閏聽完,提出藏在心里的疑惑,“你騎走了,他明日上值要如何去?”
她記得李進提過,秦易租了南熏門附近的一處宅子,那里可遠著呢,在城外墻附近,路中途還有個城內(nèi)墻,由此足可見有多遠。
若是想在上值前走到秘書省,只怕要天黑就得出門了,起身洗漱就得更早。
李進一聽就明白了她的擔憂。
他道:“不妨事,林兄所租的宅子在秦兄家附近,他家中亦有一頭驢,兩人說好明日共乘一驢。待明日下值,秦兄再來我們家,將驢騎回去。”
拼、拼好驢?
盧閏閏家里沒用驢干過活,盧舉帶來的那只驢,她素日里沒怎么接觸。
她難免生出疑問,“一只驢能馱兩個人嗎?”
還是兩個壯年男子,不會把驢給累死吧?
這個李進倒是很清楚,但卻不是因為他在鄉(xiāng)下待過,鄉(xiāng)野百姓買只驢不容易,縱是干活也是千般呵護,旁人借去拉磨,拉得稍狠些都要著惱的,全家上下仔細精養(yǎng)著驢兒,家中的小兒還會去山上采新鮮的草回來。
真正可憐的是商隊的驢。
他在州府求學時,為商隊潤色過拜帖,常能看見因馱貨而脊骨凹陷的驢,它們死后也會被剝皮拆骨,驢皮可以熬阿膠,驢肉可以賣去坊間。
不過,這話說來有些殘忍,盧閏閏一慣心軟容易動惻隱之心,李進怕她聽了傷感,將這些掩去不說。
他點頭,只道:“可以,驢要馱的貨物有時堪堪有兩三人重。”
“何況……”他似乎在斟酌字句,良久才道:“林兄甚為削瘦,應(yīng)是不必擔憂。”
李進素來不置喙旁人的外貌,能被他特意提上一句,那位姓林的進士,得是多瘦啊?
盧閏閏想追問,但是感覺以他的性子只怕不會說,干脆按下好奇心,不去問他,免得他為難。她轉(zhuǎn)而道:“既然勞煩了他們二位,不如明日宴請他們,正好你們第一日當值,闔該慶賀一番才是。”
兩人婚后,李進很少拒絕盧閏閏,但這回卻搖了搖頭。
“秦兄若是要宴請,得提前同他說才是,否則嫂嫂一人在家,等不及他怕是用不了飯。”
是啊,盧閏閏這才想起來,那位秦正字的妻子視物模糊,若自己獨自在家,怕是無法生活做飯。
而李進一手牽住驢,忽而抬頭看她,語氣輕和,蹙起的眉間卻盡是心疼,“何況你月事身子不適,待客見人到底麻煩,今日辛苦一遭,明日好生休息才是。”
他亦很是體貼嘛,盧閏閏牽住了他的另一邊手,彎眉笑著說好,改口道:“那改日一塊宴請好了,既是你好友的娘子,我也想見見。別的我興許不行,但汴京熟稔得很,帶她走走,認一認路也好。”
盧閏閏說得輕省,其實帶人游玩既辛苦又麻煩。
李進無言以謝,他反握住盧閏閏的手,兩人相視一笑。
*
很快,就到了專門賣貍奴與犬、兔等東西的鋪子。
這里應(yīng)有盡有,什么貓窩、貓飯、蒔蘿與薄荷搗飯做的餅、逗貓的孔雀毛彩色小旌旗等等。
甚至還有改貓犬的服務(wù)。
改貓犬,即為貓兒犬兒們提供的美容服務(wù)。
當鋪子里的娘子說可以幫豐糖糕藥浴驅(qū)蟲,并且為它頭上染色的時候,早已經(jīng)適應(yīng)了汴京發(fā)達程度的城里人盧閏閏不像頭一次聽說的時候那樣吃驚了。
她故作從容,板著臉問,“都用哪些藥浴,不會添了砒霜、硫磺什么烈性的藥吧?”
“哈哈,娘子您說笑了,便是市井里的小兒也不會干這樣荒唐的事,我們這鋪子多少達官貴人都將貍奴送來,若真有那些烈性的毒物,我一介市井草民,鋪子豈不是早就被人封了?您啊,且安心便是,這藥浴是我祖?zhèn)鞯姆阶樱抑煌f,里頭頭一樣便是艾草,旁的也都是些尋常草藥,害不著人的。”經(jīng)營鋪子的娘子人頗為年輕,二十多的年紀,面白微豐腴,卻極為能說會道,講上半日都不嫌累。
偏偏她說的很有說服力,盧閏閏有些意動,但還是謹慎地問了句,“染毛發(fā)可是用朱砂一類?”
“沒有!”鋪子的娘子手伸出三指舉高,做出發(fā)誓的姿態(tài),信誓旦旦道:“用的都是些花草,縱是人吃了也無害的,只是那顏色禁不住洗,不知娘子介不介懷?”
“這倒是無事。”聽完她所言,盧閏閏反倒是安心了點。
盧閏閏這才點頭應(yīng)允了鋪子的娘子給豐糖糕洗藥浴。
豐糖糕一從書囊里出來,就順拐著,四肢用力,到處蹦跶,嚇得那娘子連忙將門給闔上,免得它跑掉了,到時客人問罪。
盧閏閏和李進都幫著去捉豐糖糕,折騰了好半天才算捉住。
看著滿頭大汗的娘子,盧閏閏反倒是心虛氣不足起來,她現(xiàn)在有些怕這位娘子臨時反悔不洗了。還未洗呢,都如此麻煩,真要洗完,怕得是體力活了。
若是店家娘子不收,她就得自己洗了。
阿娘肯定不幫忙,婆婆可能會看不下去幫著洗,但她手勁大,不知道豐糖糕能不能受得住,想起自己小時候沐浴要被陳媽媽搓出一層皮的記憶,盧閏閏打了個寒顫。
她余光瞥到身旁的李進,要不,還是讓他來吧!
娶了夫婿闔該就是這樣要緊的時候用!
盧閏閏暗自點頭,定了主意。
不過,她的主意到底沒有用上,店家娘子顯然見多識廣,不會被小小的苦難打倒,她熟練地將貓抱進后頭藥浴。
盧閏閏則和李進在外頭等了又等,小半個時辰都未出來。
反倒是有個頭上用鈴鐺綁著小鬏鬏的女童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下來,問他們是誰。知道兩人是客人后,她熟練地讓兩人先出去吃個夕食,怕是一時半刻出不來呢。
她應(yīng)是那位娘子的女兒,面貌有些像,說話也一樣伶俐,“撿回來的貓兒跳蚤多,邊洗得邊用篦子梳跳蚤,待洗好了,又得擦水漬,又得用薰爐烘干,還要染毛色,那就更麻煩了,您二位還是先去用夕食吧,我瞧著約莫天色將暮的時候就成了。若是往日還能快一些,奈何我家的雇工這兩日都告假了,快別等了。”
盧閏閏聽她講話頓覺可愛,小小年紀,說話卻似成人,為顯老成,她甚至一只手背在身后,邊說邊時不時點頭。
盧閏閏面上的神色亦是不自覺溫藹起來,聲音亦放輕,“好啊,多謝你提醒。”
她側(cè)身朝窗外望,這里是馬行街,吃的到處都是,她忽而指著一家的方向,與那女童道:“我去那用夕食,若是一會兒你娘洗好了,可以去那喊我們。”
女童早已熟練地坐在了木柜臺前,玩著磨喝樂,聞言,她伸頭一望,語氣頗為欣賞道:“這位娘子您真會選地方,那家的腰腎雜碎最好吃了,記得搭上她家的羊肉湯,香咧!”
盧閏閏怎么會不知道,她也是自幼在那吃的,但還是不掃興地笑盈盈應(yīng)好。
說罷,她就拉著李進朝那家連外頭都支起草棚的食肆走去。
只見盧閏閏熟練地尋了個位置坐下,然后朝里頭高聲喊道:“一碟腰腎雜碎,一碟旋炙羊白腸,兩碗羊肉湯。”
里頭,店主人正在冒著熱氣的灶臺前忙活。
一位梭糟娘子高聲應(yīng)好。
那梭糟娘子腰上系著青花布手巾,梳著高髻,聲音清亮,臉上浮著爽利的笑,半點沒有不耐煩,看著就叫人心曠神怡。
很快,腰腎雜碎就送上來了,但是盧閏閏讓李進先別喝,等一等羊肉湯。
這家食肆里坐著許多人,有下值的官吏,有行商,甚至有做力氣活的腳夫,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時候,食肆里坐滿了人,甚至有人上前來拼座。
待那拼座的人起身去挑吃食的時候,李進到底沒忍住問出口,“你也愛吃這市井吃食?”
“當然!”盧閏閏原本正期待地往里張望,聽見李進的話,立刻轉(zhuǎn)頭,坦然地笑著,眉眼盈盈如秋水,十分有朝氣,“我愛吃著呢。雖然我常做宴席菜,但那些菜許多就是名貴,像沙魚江珧柱這些,大多只能燉湯,哪及得上市井吃食能煎炒烹炸,味香醬濃來得好吃?”
盧閏閏撲哧笑了一聲,不可思議道:“你怎么會以為我不愛市井吃食?說來我家也不算富貴,這家食肆我小時常吃呢,是婆婆帶我來的,每回去旁邊的瓦子看完雜劇,就要來這喝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。”
說話間,正好那梭糟娘子端著羊肉湯上前來。
盧閏閏示意他先飲一大口。
那羊肉湯不知如何熬的,被煮得濃白,喝一口并無濃重的羊膻味,反倒是很鮮,能嘗出點兒酒味,入口先是鮮咸香濃,余味竟有點兒甘甜,而且喝了兩口就似有熱氣,直沖心肺,登時腦門冒汗。
接著,盧閏閏示意李進用勺子舀起一勺腰腎雜碎,再將勺子傾斜舀出些湯,咸香辛辣的腰腎雜碎裹足了羊肉湯,入口既有腰腎雜碎的脆口韌勁,又時不時濺起熱湯,咸中帶鮮,香濃泛辣,明明唇舌都被燙得微微發(fā)麻,卻勾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。
盧閏閏下巴微揚,望著他,神色頗為得意。
她笑靨如花,問道:“如何?好吃吧?”
李進頷首,“嗯,甚佳。”
*
兩人吃過夕食后,又回到了那家鋪子,約莫又等了小半個時辰,那位娘子才抱著豐糖糕出來。
這時候的豐糖糕已是大變了樣。
若非它背上的蝴蝶狀黑毛塊還在,盧閏閏簡直要懷疑它是不是被調(diào)換了。
原本它看著憨頭憨腦,瘋癲中帶著點可愛。
但如今,它額上被稍作修剪,像是有了平平的劉海,但那一塊連同臉頰左右兩側(cè)邊都被染了紅色。
看著香軟乖巧。
偏偏它一動就掩蓋不住本性,像是……戴了紅色假發(fā)的非主流小貓。
她抑制不住地趴在李進肩上,想要掩飾住自己的震驚,但忍不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,倒是將其他人皆看愣住了,不知她是為何。
盧閏閏也不知道該如何言說。
她笑得肚子直抽抽,手不住地捶著李進的肩膀。
哈哈哈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