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乍然瞥見坐在帳中的李進,她怔了怔。
他著一身紅,寬袖長袍,頭發被束在冠中,固定的簪子正是她所送的金簪。
平日里瞧著也許會覺得金簪俗氣,但與今日的紅袍寬袖相襯,只覺得郎獨絕艷,白皙如玉,真正的神清骨秀。只望上一眼,就讓人再也挪不開。
盧閏閏如此,李進又何嘗不是?
她愛笑,平日只覺得姣美面善,會被她明亮的雙眸引去心神,而今日,她發盤起,側邊插著金步搖,正中簪這一朵盛開的濃艷牡丹,發髻臃腫莊重,則顯得脖頸愈發纖細白皙,如天鵝頸般。
她今日一顰一笑都那般動人。
盧閏閏只是往那一站,都還未出聲請他呢,他自己就失神地站起身。
原本還算大的帳子,他身量高,站在其中便顯得逼仄。
站直了竟還撞到了頭。
好在帳子是青布圍的,撞著了不大疼。
不過,把兩人都給撞回神。
盧閏閏下意識笑了,明眸善睞,巧笑倩兮,而李進則赧然不已。
她問他,“我要作詩嗎?”
催新婦從帳子里出來,也是要作詩催的。
李進無需思量,他俊朗的面容浮起薄紅,“不、不必,我出來。”
話才落下,就見他低著頭走出來。
李進的反應有些出乎盧閏閏的意料,她還怕一首不夠,特意背了三首呢!
兩人面對面,一時有些安靜,平日里倒是能說許多話,但如今在人前,似乎說什么都不大好,而且……身份亦是不同,兩人心中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癢和酸脹,以至于反倒是束手束腳起來。
好在有專門引導昏禮的司儀,也就是方才給李進撒谷豆的福壽婦人,她笑呵呵地打趣,“新婦與新郎皆羞怯了呢。”
于是盧閏閏和李進的臉頰一塊浮起紅暈,如濃醉的垂絲海棠。
好在福壽婦人繼續引導,她將兩人引去了祖先的牌位前。
盧閏閏的蒲團稍前一些,她與李進一塊祭拜盧家的祖先,這里就有盧閏閏生父的牌位。
行大禮跪拜,又上過香。
還請了一位盧家本族的長輩,據說輩分很高,比族長還要高,七十許的人了,聽聞盧閏閏這一房招贅,還招了位進士,還是養老婿,便說什么也要親自前來。
他不知道念了些什么,總之就是很拗口的古文,大意是李進今后進了盧家,榮辱皆與盧家相關云云。
他年歲雖大,走路也顫顫巍巍,但催起族長把李進的名字寫進族譜的時候,那真是中氣十足,恨不能親手替人家寫。
其實,盧閏閏從陳媽媽那聽見盧家的往事,知道自己親爹剛死的時候,盧家的族長是帶頭眼紅,前來逼迫的,實在不喜歡他,更不想讓他前來,奈何族譜上寫上李進的名字,兩人的婚事才更算穩固。
他日李家人若是尋來,有正經的媒人,有李父親自允肯的文書,有李進的契書,還有族譜上的記名,以及在人前祭拜天地祖宗,在官府那也有文書,此事便絲毫尋不出錯處了。
盧閏閏只好應允。
而那族長早些年被譚家大舅父一頓折騰,膽都快嚇破了,自然不敢折騰,甚至汴京盧宅所在的坊市,他平日經過都得繞著走。
祖先拜過以后,就輪到了高堂。
盧舉很自覺地不上座,他的意思是可以抱盧閏閏生父的牌位在一側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看了眼陳媽媽,主動退讓。
盧舉并非慪氣,而是真的如此想。
在他看來,活人沒有必要同死人爭,沒意思,倒不如顧惜其他人的念想。
他講理,陳媽媽自然也是。
她主動道:“盧官人與娘子成婚,如今自然也是姐兒的爹,闔該上座,受他們倆一拜。”
最忌諱自己奶大的孩子被取代的陳媽媽都如此說,其他人自然沒有插嘴的余地,盧舉聞言,感動得直落淚。
他那幾個同僚也算是媒人,今日自然被一道請了來。
見狀,那幾個同僚齊刷刷地把他推上座,還給他擦了淚,勸他大好的日子不許哭。
光是這幾個人在就很是熱鬧。
叫盧閏閏不由想起,他們一群人當初是怎么把李進推搡進門的,也是這個架勢。
她沒忍住偷笑,眉飛色舞的,而李進則看著她不自覺揚唇淺笑。
折騰了一番,盧舉可算是落座了。
盧閏閏和李進先是拜天地,而后拜高堂,拜的時候,盧舉竟然有種老懷甚慰的滋味,一下又是熱淚盈眶。
這時候,那些同僚不好上前,只能看著盧舉把袖子都擦濕了。
還是譚賢娘淡定掏出手帕遞給他。
場面一時有些好笑。
來的賓客都快不知道哪個是親娘,哪個是后爹了。
好在夫妻對拜后,禮成便被送進洞房。
其實就是盧閏閏的屋子。
被拾掇過了。
屋里擺了一對紅燭,平日里用的都是油燈,蠟燭太貴了。
門扉窗扇上貼了單字喜。
這時候還沒有雙喜臨門的典故。
兩人一塊被引入屋內,坐在床上,床帳換了新漿洗過的柿色纏枝帳子,但其實不是特意新買的,盧閏閏本來就愛用鮮艷的帳子和椅墊等,沒成想正好也能用在婚事上。
不過衾被這些則都是新做的,時候緊,托人趕出來。
陳媽媽隔三差五就要去瞧,故而哪怕趕,針腳也很密。
盧閏閏和李進同坐在床上,兩人皆有些不自然。
盧閏閏尚好些,這是她的臥房,日日待在里頭,如今雖多了些人,卻仍是她熟悉的地。
李進來盧家拜訪了數次,卻是頭一回進盧閏閏的屋子,隨意張望一眼,便能看到許多女子生活的跡象,方桌上的雕花銅鏡與胭脂口脂,紅漆的妝奩,美人榻上的朱紅海棠花軟枕等等。
他從未擅進女子的臥房。
這一切對他而言皆陌生得很,又……
慌亂難言。
李進僵著四肢,不敢擅動,亦收回目光,沒有胡亂巡視屋里的一切,每一樣女子的物件都令他緊張不已。
但真正令他緊張的是身邊的盧閏閏。
撒谷豆的婦人五十許的年紀,不知幫多少新人成婚,什么都見慣了,但這時也忍不住調侃了句,“老婦撒過帳子的夫婦不說百對,也有四五十對了,倒是不曾見過官人比娘子面上還紅的呢。官人咧,你這時撒帳子都赧然難言,洞房時可怎么好?”
此言一出,盧閏閏的臉也徹底紅了。
她忍不住心想,怎么能說這樣的話,羞也不羞?
她下意識去瞥李進,卻見李進也不由望向自己,二人目光相遇,皆是呼吸一窒,齊齊挪回頭,只心跳如鼓。
盧閏閏心中極少這樣慌。
但還有更令人心慌的。
那老婦人對著他倆撒同心果,有紅棗、蓮子等等,不曾想其中一把竟然還放了銅錢。
那銅錢措不及防地要砸到盧閏閏的臉上,她尚未動身,猶豫著要不要避開的時候,李進忽然撲到她身上,那銅錢結結實實打到李進的腦后。
兩人交談數次,卻從不曾肌膚相貼,更遑論這樣近地貼著面,彼此相視。
而那婦人似乎覺得有趣,原本吟誦的詩句忽然大聲了些。
詩句里什么蜂兒,什么玉露的,聽得盧閏閏的臉轟然紅起。
她有點惱,怎么是這些淫詞艷詩。
但看另外幾個婦人沒反應,只是跟著笑,可想而知,并非刻意捉弄,而是這時候就是可以說這些話戲弄新婦與新郎。
仔細想來,如此調笑戲弄一番,若新婦與新郎原是生人,也會生出些親近之感吧?
李進還維持著方才護著盧閏閏的姿勢,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炙熱,甚至他身上皂角的清香。
很尋常很干凈的清香,正如他這個人一般。
雖然生得好,但論起性子說不上特別,他并不強橫,也未見多溫柔備至,但相處著很舒服,腳踏實地,每回到她家里都埋頭苦干,搶著干活,待人很客氣,對她從未唐突,卻又能察覺情竇初開的情意,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舒適。
“我……”他耳垂鮮紅欲滴,想說些什么。
確是盧閏閏先有動作,她按住他堅實有力的胸膛,推了推,紅著白皙美麗的臉道:“先坐好。”
李進遂坐回去。
兩人老老實實地聽著老婦人吟唱的淫詞艷詩,皆臉紅不已。
待撒帳完,又是合髻,最后是用匏瓜瓢對飲合巹酒。
做完這一切,婦人們很有眼色地把帳子放下,一塊出去了,只留下裝著二人一縷發絲的盒子在案邊。
偌大的內室,寂靜無聲,只有二人倚著彼此的肩,坐在床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