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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家的時候,正撞上盧閏閏在灶房里把原本擺著的一些吃食全鎖起來。
陳媽媽先是怔愣了下,接著趕忙幫她,把余下那些,甚至是正掛著陰干的臘肉也給塞進去。
眼看著沒什么貴的吃食了,盧閏閏把鎖一插一拔,大功告成!
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滿意點頭。
而果不其然,才剛鎖好呢,沒兩息的功夫,就聽見譚二舅母急促的腳步聲,她人還沒進來,聲先到了耳畔,“閏姐兒啊,你那果子還未洗好么?”
盧閏閏早有準備,她捧起一碟簡州梨,嫣然而笑,“剛洗好呢。”
譚二舅母一看是一斤才幾文錢的梨,皺了皺沒,疑心地掃視起四周,似乎想看看有沒有什么好東西。
但灶房里頭空蕩蕩的,連塊肉都沒瞧見。
見狀,盧閏閏和陳媽媽對視一樣,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盧閏閏狀若無辜,主動上前道:“二舅母,走吧,我們回正堂去,這梨子洗好了一塊分著吃。”
每回她去譚家,譚二舅母都舍不得拿出好的水果招待她,梨子都得是在牌位前供奉久了的。而到了盧家,有時候還會尋借口,故意裝作感興趣,或是家里頭沒有,順點東西走。
時間長了,盧閏閏自然覺得看不慣。
要不然,她其實也是個大方的人。
盧閏閏的心態(tài)也極好,她就這么把人從灶房扯走,而且笑臉相迎,一點看不出故意。
譚二舅母到了院子里都還不可置信地問,“你和你娘不是廚娘么,家里不備些東西好練練手?”
盧閏閏歪著頭,疑惑道:“沒有啊,近來我們都沒接席面呢,哪有那些閑錢,唉,真真是羨慕二舅父,每日點卯上值,月月領(lǐng)錢。”
提起譚二舅父,二舅母就要惱火,她擺了擺手,不屑地哼了一聲,“他哪能和你那后爹比,你后爹可有官身呢,誒,我聽聞前些時候冰券和降暑熱的草藥,他可有往家里帶?嘖,還得是有官身,哪怕是九品,甚至是流外官,也能分得這些,你二舅父做一個小小的胥吏,呵呵,只能看著人家眼熱嘍。”
譚二舅母看似自嘲,其實話里酸得很。
盧閏閏跟著譚賢娘去富貴人家做宴席,有時候未必是跟著四司六局的去的,免不了要同灶上的人打交道,那地兒油水多,人心復雜,她在那歷練過,如何會應(yīng)付不來譚二舅母。
盧閏閏沒有趁勢夸耀,而是道:“唉,分到的冰券才多少?都不夠多做幾碗冰雪涼水吃。”
果然,譚二舅母又呵呵笑起來,轉(zhuǎn)而寬慰道:“也是,低階官員都分不到什么,像那些穿朱服紫的相公們才能日日領(lǐng)冰消暑呢。但好歹能分到不是?你家分的冰券可還有剩?”
盧閏閏就知道……
她微笑道:“沒有了。”
譚二舅母只好作罷。
眼看她去了正堂,盧閏閏趕忙跟上,可不能讓她又去自己娘跟前打秋風。
*
有盧閏閏在,譚二舅母還真沒討要到什么好的。
等到用夕食的時候,還是分作了兩邊。
女子都在盧閏閏這邊院子的正堂,男子則在譚賢娘和盧舉住的那間院子里。
陳媽媽雖然愛和人吵架,但許是跟著盧閏閏已逝的親婆婆見過世面,吃食上從來不會丟份,桌上除了一道水晶膾是用豬皮做的以外,并不見其他牛肉豬肉的菜。
而這水晶膾是用豬皮熬出的膠質(zhì)成凍,熬的時候除了姜,還加入了花椒以及橘皮等香料,做出來沒有絲毫腥膻味。入口冰涼爽滑,彈牙有嚼勁。店家還搭著一碟五辣醋,以及蘿卜絲、韭菜絲等生吃會有辣味的菜,沾過醬后,夾著這些辛辣菜絲,吃著酸辣冰涼,但并不十分刺激,因為五辣醋里還加了點糖中和滋味。
但在夏日,若是吃多了,雖然口腹之欲滿足了,額上也容易起薄汗。
肉菜也并非只有羊肉能上桌,陳媽媽點了兩份黃金雞。這雞和盧閏閏在現(xiàn)代時吃過的白斬雞有些類似,但它是浸入麻油和鹽,以及蔥段跟花椒的水,烹煮熟的,不知是不是加入麻油的緣故,雞皮顏色要更加金黃油亮一些,取名黃金雞也有其緣故。
而黃金雞吃著口感極為嫩,還會溢出鮮甜雞汁,很清淡,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鮮香。不過,正因為滋味清淡,故而這道菜還得佐酒吃風味才能最佳,陳媽媽自然知道,她還特意點了壺酒。
葷菜里還有江魚夾兒,正是把蓮藕切成連刀片,然后將腌制過的江魚肉塞進里頭,裹了面糊后下鍋去炸,外瞧金黃酥脆,咬開口蓮藕脆口清淡,江魚肉沁出微黏且燙的汁水,正是越吃越香,除了魚肉鮮甜的汁水容易燙著舌頭,再沒什么不好了。
其余的都是些尋常菜色,也就是最后一道歡喜團不錯。
但歡喜團做起來可麻煩了,盧閏閏雖然也愛吃,但她從來不會自己做。
得把江米爆成米花,再把熬制好的紅糖漿倒在江米上,不斷攪拌,還得趁熱搓成團狀,否則冷了糖漿硬了就搓不成型,最后用橘皮熬汁給它上色。
這東西吃著又甜又脆,還帶著橘子的清香。
關(guān)鍵是吃著有意思。
凡是小孩就沒有不愛這道點心的。
待吃完后,還剩下不少菜。
譚賢娘帶著譚家外婆和譚二舅母進屋,看模樣是譚家外婆有什么貼心話要交代。
盧閏閏識眼色,沒有跟去,而且她也另有一件事要忙。
她去灶房上尋了些油紙,還有裝吃食的粗布袋。
盧閏閏挑了那歡喜團和江魚夾兒,還有羊頭簽這些單獨夾起來吃的菜,各自用油紙包好,然后放入布袋里。不僅如此,盧閏閏把東西放完以后才想起了什么,她懊惱地一拍腦袋,連忙又跑進自己的屋里。
只見她從專門放財物的木箱里挑揀一番,拿了個銀塊里頭最大的銀蓮藕出來,她面露心疼,但還是一扭頭,一咬牙,塞了進去。
她還匆匆磨墨,提筆在紙上寫了什么,勉強吹干墨跡以后,把紙對折塞了進去。
做完這些,她才走到兩個院子之間連接的小門,偷偷探出頭,看男客那邊的情形。只見那邊吃得正好,但人并不多,算上后來被叫上的錢廣,一共也才五個人。
因而彼此坐得很寬,幾乎是一人占據(jù)方桌的一邊。
雖然方桌離小門很遠,但好在李進是坐在靠近門的方向,盧閏閏拿起一顆石子,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腿,用力一扔,正正好砸到他的鞋面。
論力氣論準頭,盧閏閏多年苦練廚藝,還是有點心得的。
李進察覺到了,但他動作并不大,只是垂眸瞧清了扔過來的是什么,他面上不動聲色,目光卻悄悄巡視四周,竟然在小門那看見了正朝他擺手的盧閏閏。
李進心停跳了一拍,轉(zhuǎn)過頭只能面無表情,才能勉強維持神色不動。
他尋了個凈手的由頭,暫且離席。
而席上的幾人喝酒正酣,都開始揮拳行酒令了,哪里顧得上他,隨意拜拜手,任他離去。
李進這才走到小門前,與盧閏閏相見。
他們站在盧閏閏院子的這一側(cè),正好兩邊的視線都看不見。
“你喚我可是有何事?”李進在靠近她兩三步遠的時候,便克制地止住了步伐。
這會兒天色已有些朦朧,夜色像過水的棉絮,結(jié)得一團一團的,擋住天光。
兩邊院子的桌上都點了燈盞,但小門這兒沒有,更不曾被燈光照到,耳畔是吵鬧的帶著醉意的行酒令聲,若再凝神一些,興許還能聽見墻外過路人匆匆趕回家的腳步聲。
雖然四周說來算是寬闊,但這般氤氳的暮色中,莫名有些暗室的沉寂之感。
君子不欺暗室,他這樣前來,她是否會覺得自己失禮?
他心思沉浮,卻不禁又開口,“你還生我氣嗎?”
盧閏閏詫異地瞥了他眼,“我有何好生氣的?”
“我應(yīng)許教導聞相習字那事。”
“哦!我不氣啊,不過當時有些惱,教自然可以,但那會兒婆婆與我正與二舅母力爭呢,你這是倒戈!今日倒是沒什么,不過往后要是見我和婆婆同人吵架,你千萬別替人說好話,如此一來,氣勢就弱了。”
盧閏閏講得頭頭是道,李進聽得認真,眼里皆是她,她說什么,他就應(yīng)什么,萬分配合。
待講了一通以后,盧閏閏把那布袋塞到李進懷里,“這是席上的歡喜團和羊頭簽等等,我瞧著尚且干凈,若是你不嫌棄,可以帶回去當做朝食。”
李進如何會嫌棄,最近幾日期集一直吃宴席,他賣硯石的錢都不剩多少了,連朝食都險險要吃不起,為了省錢,一日只食一頓,或是朝食買一個蒸餅裹腹。
“多謝。”他懷中抱著那不斷散發(fā)熱意的布袋,心中也滾燙起來,“我正愁明日朝食吃什么,正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不僅如此,他看著她,忽而俊郎的臉上浮起薄紅,“能、能有你記掛……”
他似乎意識到這樣說話輕薄了些,又改口加了句,“能得你和盧家記掛,我、我心中甚喜。”
盧閏閏抬頭瞧他,明明身量高挑,但自己不論說什么,他都應(yīng)好,看著脾氣和軟十分好欺負的模樣,甚至連多表句情都會結(jié)巴,她不免有些心軟,又想到兩人過些時日就會成親,她頓了頓,還是叮囑道:“一日里不要只吃期集宴飲的那一頓,你們宴飲應(yīng)當都到很晚吧?但還是得早些起來吃過朝食,要不于脾胃不好。”
“我省得了。”得到她的關(guān)懷,李進不由眼里浮起笑意,唇角上揚著答道。
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了,盧閏閏喊他也就是為了把這個給他,按理該就此分開才是。
但巷子的樹上,蟬鳴聲大,吵得人心煩意料,盧閏閏頓了一會兒,還是遏制住摳手心的沖動,問他:“我娘請人和八字,今年有兩個合宜的日子,你是如何想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