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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完,雙手展開又回攏,左右手交疊,寬袍垂下,當真盡顯文士風姿,他俯頭一拜,端莊肅然。
他在心中默默道,他會進盧家家門,今后,他會照顧好盧小娘子,善待盧家其他人,他所得恩賜名望亦屬盧家,他會以盧家為己任,絕不叫盧家名聲蒙羞。
待到行完禮,他起身站起來,向陳媽媽詢問,“不知譚娘子和盧官人何時能回來?”
“哦,娘子去香藥鋪買珍珠粉了,盧官人嘛,一到下值的點,他就回來了,不過也不一定,有時下值前他就歸家了。”陳媽媽答道。
“你可是有何急事?坐著等個一兩炷香,娘子估摸著就回來了。”陳媽媽接著道。
李進一拱手,“那我再叨擾一會兒。”
陳媽媽撇嘴假裝不高興,“你怎么能叫叨擾,老婆子高興著呢。”
說完,陳媽媽讓盧閏閏把李進帶去正堂坐一會兒。
她這也是有私心,叫兩人多說幾句話。
橫豎也不是什么顯貴人家,沒那么多規矩,真要是說起來,市井里還有那么多女子拋頭露面吆喝叫賣,或是開茶坊酒肆親自待客呢。
在家里說上幾句話也沒什么,又不是暗地里私相授受。
陳媽媽不在邊上,盧閏閏說話要大膽隨意一些,她本來就很大膽。
她問李進上回說哪種花應該少澆水來著,她給忘了。
李進也不去正堂了,他和盧閏閏一塊走到花圃里,他不單是重新說了遍花的喜好,哪些不喜濕,還自己動手把該澆水的澆了,盧閏閏怕他弄臟了袖子,給他找了個襻膊,將寬大的袖袍束起,做活的時候方便了許多。
盧閏閏本想幫忙的,卻被李進攔住,說他自己便可以。
于是,李進做起花匠,在給花澆水除草,而盧閏閏坐在一旁廊下的憑欄上,側邊靠著柱子,好奇道:“唱名時有新鮮事嗎?”
李進想起今日殿上的熱鬧,素來穩重不多言的人也失笑起來。
“倒真有一樁。”
李進難得笑得那樣明朗,少了些高山峻嶺的銳意,倒像是和煦春風,“今年定一甲名次,按慣例應參取譽望,有二人皆備受推崇,一時難以定決。官家遂道,不如二人手搏一場,勝者為狀元。”
盧閏閏震驚,一時失語。
定狀元這么大的事,比誰手勁大?她汴京長大,聽過許多宗室權貴的逸事,但這樁放在里頭也可謂出彩,想必明日就得傳遍大街小巷。
她吞咽了一下,試圖把驚訝咽下,好奇地繼續問道:“他們真的手搏了嗎?誰力氣更大?”
李進笑了,“那位王姓進士年輕有力,官家此言方出,他便立刻上前拳毆另一位進士,致使其幞頭墜地。”
這位姓王的進士真真是個猛人,不去當武臣都可惜了,趁著人家還沒反應過來就出拳揍人。盧閏閏聽得如癡如醉,忙問接下來如何。
此事想來太過好笑,李進想起自己在殿前看到的那一幕,手上的動作不由停下,不禁朗笑,“幞頭掉下后,我等便看見……另一位進士竟是頭禿。而王姓進士,當即跪到官家跟前謝恩,稱道‘臣勝之”,官家大笑,王進士也便成了王狀元,另一人次之。”
盧閏閏再忍不住,她捧腹大笑,眉眼燦爛,“好生聰敏的人,這狀元闔該是他的。就是可憐了另一位進士,失了狀元不說,還叫人人都知道他頭禿。”
她兀自笑得開心,李進則望著她而淺笑。
日光正盛,折射到花朵上滴掛的水珠,照出瀲滟溢彩的光,李進眼中的盧閏閏亦是如此。
等笑夠了,盧閏閏努力順了順氣息,好不容易才平穩下來,就是肚子笑得有點疼。
她一手托在下巴上,欣賞著李進埋頭干活的樣子,真好看啊。
盧閏閏想了想,去倒了杯水,遞到李進面前。
正干活的李進受寵若驚,他雙手皆沾了泥,正欲起身去洗手,盧閏閏讓他先別忙活,“張嘴!”
李進維持著半蹲的姿勢,盧閏閏站著,素白的手捧著茶碗,遞到李進嘴邊。
他張口喝了起來。
天有些熱,他曬得額上有薄薄汗水,身上似乎也跟著散出熱意,盧閏閏明明并未觸及他的肌膚,指尖似乎隱約能感受到燙意。
她一時出神,捧著茶碗的手稍微傾斜了些,水流得有些快,自他唇邊溢到線條利落緊實的下頜,又慢慢順著留到脖頸,水珠隨著他的喉結一塊滾動。
“滴答”
那水珠順著他的喉結滴落在地上,砸到盧閏閏的軟緞的鞋面上,上頭還繡著精致的云霞。
很快,水珠浸入鍛面,仿佛已經湮滅,只留下一點洇濕的痕跡。
許是這天太熱了,盧閏閏覺得日頭曬得她臉頰發熱。
素來大方不拘小節的她,喂完水后,飛快地轉身,避開他的目光,以及若有若無的燙意。
盧閏閏把茶碗隨手放在欄邊,她站在陰涼的廊下,靠著柱子,平復了下心緒,察覺臉上的熱度稍降,她才開口,但聲似乎透著點啞,隱約有點不大自然,“你……要不歇歇吧。這日頭漸大了,曬出暍病就不好了。”
聽見盧閏閏的關懷,李進顯得很高興,他搖頭,肯定道:“不會。我在鄉間做農活時,日頭要比這大得多。”
盧閏閏重新坐回憑欄上,雙手按著欄,顯出幾分隨意的靈俏,“可你來我家是做客的,哪有每回來都干活的道理,傳出去人家得說盧家待客不周,我娘回來了也得罵我,凈支使你做活。”
“怎么會?”李進眼底浮起笑意,看了她一眼,又克制地看向別處,本來就被曬得臉頰微紅的他,耳垂更是紅得要滴血,“我心甘情愿。不、不是,我是說,待譚娘子回來,我會同她解釋,是我甘愿的,我喜歡做這些。”
得了他這句話,盧閏閏也就不深究了。
她一歪頭,好奇道:“唱名后,就會授官嗎?你做什么官可定了?”
談到這樣的正事,方才浮動的難以言說的氣氛倒是稍緩,李進道:“一甲前三殿前便蒙官家賜下官職,余下的進士,要等吏部銓選,有些人會被外放做官。我運道好些,忝居二甲,名次略高,應是能留在汴京。大抵是分去大理寺,又或是秘書省等。”
盧閏閏聽得眼前一亮,大理寺離她家不算很遠,至于秘書省……
“要是去秘書省就好了。”她笑彎著眼睛道。
“為何?”李進好奇。
但盧閏閏卻沒回答他。
因為譚娘子回來了。
譚娘子不肯讓李進做這些,請他進正堂休息,譚娘子態度強硬,李進正好也都做得差不多了,便起身將手洗凈,隨之進去。
他也有正事要和譚娘子說。
果然,譚賢娘的性子雷厲風行,一到正堂坐好,她就開口問道:“聽陳媽媽說,你有事尋我,不知是何事?”
李進不再坐著,他站起身,取出一卷紙,彎下腰雙手捧著,“請娘子見諒,晚輩失禮冒犯,但我并無能做主的長輩,只能自替之,言說親事,這是晚輩的草帖。”
譚賢娘聽陳媽媽說過以后,想過很多種可能,甚至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,興許他是后悔了,來退婚的。
卻不成想,是來送草帖。
這般急么?
但話嘴邊,譚賢娘稍微委婉了些,“是否快了些?”
李進繼續維持著先前的姿勢,恭謹道:“晚輩也知曉唐突,但家世如此,若是待授官后,只怕便瞞不住荊州之人。懇請娘子先請媒人,行問名納彩,待荊州文書到來,便可行昏禮。”
這事確實趕了些。
照理而言,等文書到了,再走禮數更穩妥些。
譚娘子蹙了蹙眉,顯然也在思量。
好在譚賢娘掌家多年,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,她思忖片刻,便有了決斷。
“也好。”
她說罷,就上前接過了李進捧著的草帖。
她道:“你是個端正清白的,我信得住你,既如此,我今日便去延請媒人。”
李進拱手行禮,鄭重道:“晚輩拜謝!”
*
此事商定了,譚賢娘留李進用午食,還讓陳媽媽照顧好李進,別再讓人干活,然后她便火急火燎地去尋媒人了。
但李進若能閑得住便不是李進了。
盧閏閏已經決定明日送獨黃酥去寺里,她不得不開始蒸許多芋,還得給芋剝皮。
她正覺得剝皮麻煩呢,因為是蒸好后開始剝,委實燙手。
李進見了,主動請纓,陳媽媽勸都勸不走。
待幫盧閏閏把所有的芋頭都剝去皮,他這樣皮糙肉厚的,手指也不由得燙紅了些。但直到離開,他心中都甚為雀躍,幸好是自己剝的,若是盧小娘子,只怕燙得要更厲害些。
而這份好心情,在經過盧宅附近的秘書省時,達到了頂峰。
原來秘書省的官署也在光化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