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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且拿著吧,不許都花了,等你成婚后,我便不給你用度了。”譚賢娘把錢袋子束好,交到盧閏閏手里,囑咐道:“今后如何開銷,你心里得有數,吃喝還是算在家里頭,每季我照樣給你和李進做衣裳,但要想額外花什么買什么,你得自己掙錢才是。
“先前給寇家小娘子做宴席,剩下的錢不多了吧?有一半沒有?”
盧閏閏理直氣壯,小臉一揚,高高興興道:“那還是有的!”
譚賢娘看得直搖頭,懶得再說,借口要忙,讓盧閏閏回去。
但盧閏閏走了,屋里驟然安靜,她執筆的手頓了半晌,任由墨水滴落,洇濕紙面,她也沒動筆寫。
她深深嘆了口氣,眼里盡是憂慮,養了這么多年的女兒,忽然真給定了門親事,還怪舍不得的。
閏姐兒出生的時候,腳丫都沒她巴掌大,蜷縮得緊緊的,陌生的開闊的世界叫剛出生的嬰兒十分不安,哭聲也跟小雞崽似的,小小聲,也不知道怎么就長成今天這樣大。
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閏姐兒是招贅,真有什么事,她看得見摸得著。
譚賢娘頓了頓,又繼續記賬。
她想,前些時候四司六局找上門的宴席,也可以應了。旁的不說,多攢下點家底,將來閏姐兒就是什么也不干,也能吃喝不愁。
*
第二日很快就到了。
許是昨日盧閏閏故意不打扮,在陳媽媽那里沒了信譽,今日陳媽媽親自盯著,幫她一塊挑衣裳,還坐在她的銅鏡邊上,看著她梳妝。
“你這口脂怎么這么多?”陳媽媽看著她開了瓷蓋子,左右地挑顏色,不由唬了一跳。
陳媽媽知道盧閏閏梳妝的玩意多,卻不成想口脂都有好幾瓶了。
說是瓶也不對,就是淺口的,一指高的瓷罐,瞧著都差不多,還有抿唇用的紅紙。
陳媽媽撇了撇嘴,忍不住道:“這得三頭六臂才能用完吧?”
瓷罐里的口脂大多數是盧閏閏閑來無事和魏泱泱一塊倒騰的,光看在罐子里的顏色的確都不同,但涂上唇顯色太差了,還不如紅紙好用。
盧閏閏正用細細的毛筆涂口脂呢,沒法說話,陳媽媽抱怨完又自說自話起來,“不過小娘子還是應該多妝扮,這樣好的年歲,不涂得好看些,豈非可惜?”
陳媽媽邊說,邊把盧閏閏撥出來的瓷蓋又給放回去。
待盧閏閏上完妝,還是頭一回方桌面上這樣齊整。
陳媽媽給盧閏閏雇好了轎子,兩人各拎一個籃子,陳媽媽那個籃子里是些點心和果子,還有把香,既然去了大相國寺,還是應該要上上香的。而盧閏閏的籃子里是包袱,放著一整身的衣袍和皂靴。
等坐上轎子就容易了。
大相國寺兩人不知道去了多少回,即便沒去過李進住的那處院落,也很輕易就尋到了。
盧閏閏到的時候,正逢僧人提著大木桶,挨個去給人分朝食。
雖然殿試已經結束,但是許多舉子并不會直接回去,有些是想領略一番汴京的繁華,先前苦讀都沒怎么出門,有些是盤纏不夠,在汴京找點活做,別管是苦活還是什么,都比旁的地賺得多一些。
故而,送吃食的僧人還得忙一陣。
他倒挺喜歡的,下回遇上這樣的熱鬧還得等個兩三年。
卻不成想今日會撞見兩位女檀越。
而且……
其中一位還怪眼熟的。
盧閏閏和陳媽媽主動朝他雙手合十一低頭。
僧人也趕忙把木桶放下,雙手合十。
待盧閏閏走后,他才想起來,這不是之前和李施主一塊遇到的女檀越嗎?她總是給寺里送點心來著。今日再看,更覺得兩人般配了,可惜當時李施主不愿意上前打擾。
也許這就是緣法吧。
僧人不僅感慨。
他壓根就沒想過為何盧閏閏會往這走,又究竟是尋的誰。
而盧閏閏那邊,也差點撲了空。
她們尋到李進所住的那間屋子時,并沒有人在,屋門是關上的。
這就叫人犯難了。
是站在這等,還是先回去,但回去這些東西可怎么辦?
放門前?
那可不行,這身衣袍是綢做的,這時候的布帛與衣裳跟財物差不多,哪怕是身舊布袍也能值個四五百文,籃子里這身拿去典當少說能當個兩三貫呢。
盧閏閏只好在門前等。
但這兒略偏,草木茂盛,又是露水沒掉干凈的清早,蟄伏在葉片里的蚊蟲這時候都烏泱泱出來,哪怕盧閏閏穿著下裙與小褲,還套了白綾襪,蚊蟲還是能叮進皮肉里。
她站也站不住,只能來回地走。
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只貍奴。
黑白毛發的貍奴很多,但是像它一樣,額上有蝴蝶狀黑毛發的只有……
“豐糖糕?”
她彎下腰逗它,想陪它玩會兒,哪知道它忽然就瘋起來,又是追著自己的尾巴要咬,又是兔子跳般蹦跶起來,盧閏閏追著它,忽然,它跳到屋子延出來的木板上,又猛地一躍,把窗子給撞開了。
盧閏閏下意識伸手欲要攔,但壓根攔不住。
不過,得益于豐糖糕把窗子撞開,盧閏閏得以看清內里的情形。
很……簡陋。
只有簡單的床和書案,其余的一眼可以掃視清楚,地是夯實的黃土,床上的被褥薄薄的,許是寺廟里借的,唯一有點人氣兒的是書案,擺了許多書,整齊整齊,筆架在筆山上,硯臺里尚有未干的墨跡,想來他方才應是寫了什么,而后才出去的。
盧閏閏在窗子前站了片刻,就忍不住蹙眉,因為里頭好像漏風,呼呼的,總覺得里頭吹出來的風比外頭還冷一些,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。
她知道他家貧,在汴京恐怕過得不容易,不曾想這樣簡陋。
她不曉得他什么時候能回來,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先走,剛好有筆墨,于是她拿起李進才用過的筆,沾上濃了些的墨,取出一張紙,站在窗前寫了起來。
*
待李進回來時,他推開門,就見窗子被支開,豐糖糕窩成一團,在他床上睡著了。
李進沒有趕豐糖糕,而是走到書案前,上頭放了兩個竹籃,其中一個竹籃下頭墊了張紙。他取出紙看,原本神色平淡的他忽然莞爾而笑,一連將紙上所寫看了幾遍,才將其對折后,珍重地藏于常翻閱的書中。
然后,他掀開竹籃上的布簾。
映入眼簾的是裹好的油紙的糕點,還有些果子,甚至還有被油紙包得很嚴實的荔枝。今年不比去年,荔枝豐收,當時四川產地荔枝一斤只要八文,賣到汴京也跟著便宜了些,今年似乎是按顆賣的,一顆得要一百文吧?這油紙里裹著的就足足有六顆。
他微怔,慢慢拿起一顆,剝去外殼,吃了起來。
很甜。
比直接吃飴糖還要甜。
他低頭笑了笑,目光柔和起來。
但吃過荔枝后,手難免黏膩,他特意出去舀清水洗凈手,才進來打開第二個籃子所放的包袱,是一身文人常穿的襕衫,襕衫是在下擺接一副橫襕,故而衣擺很長,到鞋面上。穿襕衫通常要配蹀躞帶,他翻了翻,果然也有,甚至內里穿上的交領窄袖上衫也有,就連白綾襪與皂靴也是新的。
足見送的人有多上心。
李進用手撫著柔軟順滑的綢衣,不由淺笑,他立于窗前,溫柔垂眸,當真眉目如畫。
自從母親過世以后,李進獨自干活求學,過得再艱苦也不曾氣餒,但更深露重,點燈讀書時,聽著旁人家的熱鬧,也免不得會羨慕。
如今卻不會了。
他毋需再艷羨他人,今后,也有人記掛著他。
李進放下衣袍,又不自覺用手輕撫書面,書里頭夾著的正是盧閏閏留下筆墨的紙。他輕輕撫著,即便那只是她所寫過字的紙,也不愿唐突,只隔著書頁,小心摩挲。
*
唱名只是走個過場,其實名次大抵都已經定下來,只有一甲的幾人是在殿前宣布名次,尤其是狀元。
盧閏閏留下的紙里交代李進看看今年唱名有沒有什么熱鬧事,待唱名回來,可以說與她聽。
本來李進不大在意這些雜事,但盧閏閏說了,他在唱名時便多注意了些,倒還真有一樁熱鬧。
故而,唱名后,又去過廷射,一切事了,李進便迫不及待前往盧家宅子。
陳媽媽開門見到他還頗覺訝異,除了他會來之外,還因著他提著三匹帛。
見陳媽媽盯著帛看,李進目露了然,主動解釋道:“唱名后,進士可自愿去廷射,凡是去的人,官家皆會賜下帛一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