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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賢娘沒有把窗戶支得太高,也就一掌寬,外頭的人低頭側瞧能瞥清內里的景象,可是里面的人卻無法窺見外頭。
不僅如此,譚賢娘在背對著眾人時,還低聲道了兩個字,“藍衫。”
然后她便轉身回去,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她娘這心態(tài),這從容,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。想想也是,做一場大的宴席,不知有多少突發(fā)的事,她娘都能解決,面對身份再高的主家,也從來不見怯,又如何能被這點小事難倒。
不能浪費她娘的一番辛苦,盧閏閏立刻往里去瞧,著藍衫的只有一位。
其實即便不說身著何色,他也是最顯眼的,因為最寒酸,衣裳是粗布,原本的藍已經被洗得很淺,像是東方既白的顏色。
而且他的坐姿最為端正筆直,像其他客人腰背都是靠在椅背上的,可是他沒有,始終與椅背隔一拳之距。
盧閏閏這時已經能肯定了,他絕不是先前商議好的三人之一。
那三人她都曾被帶著遠遠瞧見過一眼,沒有一個人有這樣身形。
他是被臨時捉回來的?
也不知長得什么樣,他是背對著窗子的,盧閏閏瞧不見正臉。但若是繞到另一邊的窗子,就一定會經過正門,自己很容易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得先見見正臉才是。
盧閏閏走神的時候,他似乎說了什么話,逗得她爹哈哈大笑。
奇怪,這人前面聽聲音不像是會說笑的樣子。
陳媽媽在灶房里忙前忙后,又是那個要蒸,又是這個酒得冰過才好喝,支使喚兒去街上買點冰回來。好不容易抽出空,尋摸到了盧閏閏,她見盧閏閏趴在窗戶邊上瞧,也很是高興。
瞧瞧,說不愿意,這不也偷偷瞧上了嗎?
她將盧閏閏拉到角落,溝壑縱橫的臉上掩不住興奮,“如何,瞧見了吧?婆婆不曾騙你吧?那樣俊秀的人,又有前緣,我聽盧官人說,他還是進士及第呢!
“這樣好的人才品貌,備多少聘金才好?真要是愿意贅給咱們家,我一定日日好吃好喝地把人供起來!這必定是你親婆婆顯靈了,今兒買的點心里有她愛吃的滴酥鮑螺和乳餅,我得先勻出來,晚些時候給她供上。”
陳媽媽講著講著,就自說自話起來,壓根沒發(fā)覺盧閏閏驟變的臉色。
陳媽媽忽然哎呦地一拍大腿,急道:“壞了,那七寶素餡水晶包怕是要蒸過時候了,姐兒,你先回屋里換身衣裳,盧官人說一會兒把人領到廊下賞花,沒有那些同僚作陪,到時你也過去,正好說說話。”
陳媽媽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。
留下盧閏閏在原地。
原本倒是好好的,但聽見進士及第這四個字,她就不抱希望了。
諸科是什么前程?進士又是什么前程?
遑論是進士及第。
進士及第的那些人,哪個不是高高在上,若逢適齡,莫說招贅了,便是出嫁怕是都勉強。
何況,遠的不說,就說寇府的那位郎君,考了進士科,不過是過了省試,就何等高傲,目下無塵的樣子,似乎有了遠大前程,就生怕被女子攀扯。
想到往年在宴席上偶然瞥見的進士們鼻孔朝天的模樣,盧閏閏就不大歡喜。
是以,她沒有回屋換衣裳,只坐在廊下拔著一枝從屋里拿出來的,花幾上擺著已經快枯的花,在那一片片拔著花瓣,打發(fā)時候。
真正是消極怠工。
當然,這是她自以為的。
在心儀她的人的眼里看來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不過,她這樣的年紀,原就是不施粉黛也明媚好看。再者,盧家的日子過得好,她雖是家常打扮,也不知比外頭多少人都穿得好。
天碧色的綢下裙,朱紅抹胸,嫩黃色對襟長褙子,愈發(fā)襯得她肌膚如玉,嫩黃最顯眉眼鮮妍,她只描了眉,可飽滿明艷的五官不需敷粉也耀目得很。
半舊的衣衫穿在她身上,只顯出一份閑適怡然,像是泛黃舊畫里倚窗賞花的仕女。
李進止步于廊前,不敢上前驚擾。
他想細看她,卻又怕唐突,僵硬地將目光挪開。
還是盧舉有長輩自覺,清咳了一聲,故意稍微高聲,“如何,我家中種的花開得可還不錯?”
盧閏閏聞聲側頭,而李進一想到她會瞧見自己,不由得心頭一顫,原本條理清晰的他,不知怎的,腦子似乎成了一攤漿糊,原本恭維的話變成了……
“若是、若是除去根中蛀蟲,會、會開得更好。”
盧舉肉眼可見地愣住了,他沒想到方才還辯口利舌地和其他人討論文章的李進,忽然就結巴起來,還語出驚人。
盧舉一時不知怎么應答,因為過于驚訝,竟然也結巴了下,“哦,這,這,我過幾日請花匠來瞧瞧。”
“學生,學生略通此道,愿、愿意效勞。”李進對著盧舉一拱手,自薦道。
一旁的盧閏閏轉頭轉得晚了,沒能瞧見這位李進的臉,但他倆一番話倒是逗得她有些想笑。
而且,這樣緊張結巴的說話聲,她覺得似乎有些熟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