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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舉對李進真是越瞧越喜歡,他爹娘如何生的,能生出這樣好的天資。
和李進比起來,那些諸科出身算得了什么,幸好沒捉!
只是,這樣進士及第的人,能愿意入贅嗎?
盧舉不禁猶豫。
他對李進的欣賞真正是掩也掩不住,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的意動。好在他身邊有消息靈通的同僚,從聽見李進二字就開始疑惑蹙眉,趕在盧舉開口前拉出他的袖子,用手捂著,趴在他耳邊小聲道:“聽聞前些時日有舉子得罪了文相公,那舉子正是叫李進。進士及第雖好,但得罪了文相公如何能長久?”
啊?
盧舉大驚失色,再望向李進的目光則變作了惋惜,但仍能看出他對李進的喜愛。
真真可惜,這樣好的年輕人怎么就得罪了文相公。
李進在他們私語時,并不張望,也不好奇地盯著,只安靜等候。
待到那位同僚與盧舉說完,李進才重新與其對視。
李進佇立在原地,脊背堅挺,神情自如,他并沒有因為旁人目光的轉變而生出不自在,反而愈發坦然。
他甚至毫不掩飾,直言道:“學生未曾見過文相公。”
那位在盧舉耳邊小聲說話的同僚面上頓顯尷尬之色,“我、我無惡意,只是……”
李進神色和煦,微笑著與他一拱手,“我并無冒犯之意,人人皆如此傳揚,諸位有所顧慮才是人之常情。”
盧舉看向李進的目光愈發欣賞。
這樣坦坦蕩蕩的,多好的品性!
盧舉到底沒有忍住,上前半步,目光殷切期盼,“我看你年紀輕輕,如今賜下進士及第的殊榮,想必家中妻兒必定歡喜不已吧?”
李進無奈道:“學生母親早亡,家中無人操持看顧,是以未曾娶妻,遑論妻兒。”
聽到家中無長輩能幫忙操持的時候,盧舉已經無法掩飾自己眸中的興奮與心中的激昂。
多好的人兒啊。
“多可憐的人兒啊。”
盧舉心中微喜,卻強壓下嘴角,故作嘆息。
他的手拍了下李進的肩膀,似乎很是憐惜,“那可有人為你慶賀進士及第之喜?想來是沒有吧,唉,不若這樣,既然先前有這樣的緣分,倒不如你來我家中,我與你暢飲一番。”
盧舉先前練過別的說辭,但眼下一激動,就……
忘了。
又掏出了老說辭。
旁邊的同僚幾乎要不忍直視,這樣的說法,省試時那些人就不知道聽過了多少,如何能唬得住人?
哪知李進卻欣然應下,甚至拱手一拜,向他道謝。
有些人也許不喜歡這樣的繁文縟節,但上了年紀的人,對李進這樣不嫌麻煩,恪守禮數的后輩卻很是欣賞。
盧舉臉上笑得快能開花了。
令史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也不禁感嘆,“真是個識禮數的后生吶!”
他嘖了一聲,落后兩步,與旁邊的下屬們道:“這樣的人,怎么會得罪文相公?便是萍水相逢,他都依禮對待,文相公何等威勢,他又怎么會上趕著得罪。想來那些不過是謠傳。”
令史抓住一位下屬的手,叫他暗中去和盧舉說,可不能將人放跑了,管他是不是得罪了文相公,先帶回去才是,慢慢詢問總能知曉原委。
那下屬忙不迭到盧舉跟前悄聲講了。
盧舉何嘗不知?
他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,這要是能撿漏,可就是大漏!
自是不能放過。
甚至為了以防萬一,盧舉還雇了輛馬車,硬生生把李進塞進去,然后喊幾個同僚坐在靠馬車簾的那一側。哼哼,這樣一來,縱使李進反應過來,想跑也是跑不掉的。
盧家的宅子是汴京城里難得的好位置,秘書省的官署都在附近,盧舉又雇了馬車,不消多時就到了巷子前。
一路上,盧舉問了李進許多問題,算是將李進的家底探聽清楚了。
荊州人士,生母早亡,家貧,在鄉飲時擔過司爵。
來汴京后就借住在大相國寺的客房,終日苦讀,壓根就沒見過文相公,談何將人得罪。而且在殿試前,他囊中羞澀,賣起了家鄉帶來的土儀,因為盧閏閏買了他所賣的硯石,他才不至于食不果腹。
盧舉聽到最后,簡直想拊掌大笑,但怕嚇著李進,還是強忍住,只笑呵呵道:“竟有此般淵源,當浮一大白!”
車輪轱轆聲消失,再一掀簾,已到了家門前。
盧舉抓住李進的手腕,眉眼舒展著,笑吟吟道:“隨我下車吧。今日這酒,當喝!”
話音剛落,在門口等候半日的陳媽媽依然按捺不住,沖了上來,掀開車簾,露出陳媽媽那笑得似菊花一般的臉,她說話聲就不曾那樣輕過,“盧官人,可是帶人回來了?”
陳媽媽再一張望,咦,怎么皆是熟悉面孔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進臉上,不由得疑惑起來,手指著他,“這……他不是……”
李進雙手交疊一拜,因為穿了身窄袖短褐,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干凈利落,“某見過陳媽媽,今日在東華門外看榜,正巧遇見盧官人,兩相交談方知淵源。得盧官人相邀,唐突上門,失禮之處,望您海涵。”
陳媽媽是不知道中間的波折,但她聽得懂東華門看榜的意思,又是盧舉把人抓回來的,那必定就是榜上有名了。
陳媽媽立刻擺手,笑得親切熱情,主動掀起簾子,邀他下來,“哪來的什么失禮,老婆子巴望不得呢。快下來,一早去看榜,怕是心急如焚,什么都沒吃吧?正巧我備了桌席面,娘子親自下廚做的爐焙雞,還有孫羊正店買來的盞蒸羊,還有羊羔酒,正好與你補一補。”
這可都不便宜,想來陳媽媽為了不叫人看輕,知道盧家過得多好,真是費盡心思。
甚至踏上臺階時,還能看見石板仍有洇濕的深色,顯然是一早起來灑掃過了。
在另一邊宅子的正門口也徘徊半日的錢家娘子,等了半日可算聽聞了動靜,她牽著女兒錢瑾娘的手,身邊還跟著個周娘子,一塊走到門前,喜氣盈盈地上去。
“哎呀,陳媽媽,你貴人多忘事,我們這個月的掠房錢還沒收呢吧?快,點點,這是我家的三貫,文娘子暫且出去了,這是她托我給你的那一貫五百文。”
周娘子不擅在人前多言,她緊張得手心流汗,舔了舔起皮的唇,跟著道:“這是我家的一貫五百文。”
然后,她也將錢袋遞給陳媽媽。
陳媽媽一副很明事理的模樣,也不數錢,慈和道:“這有什么急的,鄰里住著,怎么回回掠房錢給的比我還急。”
她還特意把錢袋子的系繩拉得開一些,好叫人能看見里頭的銅錢,尤其是偏向李進的方向,能瞧得最明顯。
陳媽媽松皺的眼皮斂不住笑意,假作抱怨,“盧家啊,旁的沒有,就是這宅子又大又好,每月里就算什么都不做,也能得些掠房錢,不必愁吃穿。”
錢家娘子立刻搭腔,哦唷了一聲,擺著手嗔道:“陳媽媽,你這話說得可真叫人無地自容了,你家這日子過得是巷子里一等一的好,我們不知多艷羨呢!譚娘子出入富貴門庭做宴席,聽聞一回少說得三四百貫的工錢,那些個宰輔相公們都搶著雇轎子來請她做席面。
“唉,可惜我沒個兒子,否則說什么也得贅到你家里,享這福氣。”
陳媽媽也少見地對錢家娘子態度和藹,甚至挽過錢家娘子的手,輕輕一拍,親昵得像是手帕交,“哪的話啊!”
錢家娘子把該說的說了,很有眼色地道:“你家今日有客吧,我們就不叨擾了,先走了。”
邊說,她邊退開,還笑瞇瞇地與盧舉的同僚和李進點頭示意。
眾人也頷首回應。
待回了倒座那邊的院子,錢家娘子累得長舒一口氣,撫著胸脯,坐到屋前的矮凳上,靠著門扇,與那周家娘子攀談,“我方才說的好吧?一字不漏吧?唉呀,這樣的大事,你說那陳媽媽除了我還能托付誰,整個雙榆巷也就是我可靠些。”
周娘子不怎么擅長言辭,更怕和錢家娘子這樣話多愛偷懶的來往,故而只是一味地笑著附和。
而錢瑾娘不知何時進屋拿了顆滾大的簡州梨,蹲在院子的一角,一邊吃,一邊盯著地上爬動的蟲蟻。她身后,還曬著兩簸箕的筍干,以及兩把風干的肉鲊。
這些,以及她手中的梨,皆是陳媽媽昨日送來的。
錢瑾娘摳出一小點梨,扔在螞蟻面前,好奇它會不會撿。
而錢家娘子則正湊到周娘子面前,把自己家的筍干撥了些給她,與她肩挨著肩,親親熱熱地說著話,“你既然要做筍餡的嬌耳,不妨幫我家也做一些,我家瑾姐兒愛吃著呢。”
多年的鄰居,周娘子哪能不知道錢家娘子是什么人,哪是瑾姐兒愛吃,分明是錢家娘子饞了。
又懶又饞。
勤快的周娘子哪看得上這樣的做派,但她偏偏又是個不愛與人計較的,心里什么都知道,卻還是應下了。
喜得錢家娘子巴巴地去洗了顆梨子給周娘子吃,還叫周娘子做朝食盡管用自己家的水,不必客氣。
水又不必錢,挑水也是錢廣的活,錢家娘子自然大方。
周娘子聞言,只是笑笑。
和倒座這邊和樂的氛圍不同,盧閏閏待在自己的屋子里,正剝著枇杷吃,用手肘給話本翻頁,頗為悠哉。
忽然,喚兒沖了進來,急急道:“盧、盧官人真領回人了。”
盧閏閏頓時坐正,原本的悠閑煙消云散,她一臉的難以置信。
怎么真有諸科出身的人愿意入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