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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悠悠地掀書頁,目光不曾從書上挪開,聲音清冽自如,“得罪與不曾得罪要緊嗎?如今不是已傳得滿城風雨了?”
那同鄉亦是同窗,讀書上沒少受李進指點,這時候急得不行,直拍手跺腳,“若不是,理當同人解釋才是,怎能任由他人傳揚?”
李進放下書,轉身看向同鄉,與他對視著,無奈揚眉,眼里浮現兩分認真,“我縱是解釋了,好事傳揚者也只會以為是我想隱瞞此事。何況,于我而言,這并非壞事。”
“這還不壞?”同鄉震驚失聲。
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了以后,同鄉閉上嘴,他在狹小的屋內來回踱步,想尋一處坐下,但這破屋里哪有多余的椅凳,就連李進現下用的那張案也是李進自己修過以后才勉強能用,但稍大力些,底下墊的石塊松動,也會發出呀吱聲。
“你如今病好了,闔該讓寺里的僧人幫你換個住處,此處陰冷濕涼,你自己瞧瞧,這墻都裂開縫了。”
李進已經坐了回去,繼續溫書,他微微一笑,整個人透出一股怡然自得的閑適,“左不過再住十幾日,何必奔波?再者,如今夏日炎炎,此處不正宜避暑嗎?”
那同鄉掃了掃四周,似乎也能看得過去,倒是不再勸。
其實,原先的確十分破敗幽涼,是李進修了床榻和桌案,重新漿了窗戶紙,將門縫補上,否則呼呼漏風,哪能住人?
就連梁柱他也打掃過了。
這才使得原本破敗的屋子,有了幾分陋室銘般的品格。
那同鄉覺得似乎沒什么好說了,橫豎李進也不在乎,他本準備走了,但仔細一想,臨走前叮囑道:“過兩日就是殿試了,殿試再過十幾日,東華門前就會張貼黃紙榜文,你到時若是見自己中了,也別聲張,小心被榜下捉婿。
“唉,像你這般的青年才俊,斯文俊秀的,若是殿試過了,不知得有多少官員屬意你為婿,如今身上背了得罪文相公的名聲,莫說官員了,就是富戶們也不知敢不敢捉你為婿。”
李進只是淺笑,“先殿試吧。”
那同鄉知曉李進是個務實的,聞言只道:“也是,旁的皆是后話。”
他就此告辭,李進起身送他。
待將人送走后,李進又坐回案前,他想到不再登門的許承,想來自己那位好父親與許家會安分一段時日。
但待吏部授官后,只怕又不得安靜。
他要想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。
不知何時,豐糖糕就竄到了李進腳邊,用它柔軟的尾巴尖勾著他的手,李進反應過來,摸著它柔順的毛發,聽著它的咕嚕聲,神色驟然溫柔,低頭淺笑。
他的眼神中漸漸凝起銳意,眸光堅毅。
不論是為了自己,還是那份未曾開口的情愫,這回殿試,他都必須過,決不能被黜落。
不知不覺間,就到了殿試的時候。
*
若李進是在暗下決心,那盧舉就是大張旗鼓。
全家上下都忙活著,盧舉招攬人心不說,還得反復打磨自己的說辭。
他這人話多,也勉強能稱得上能言善道吧,每逢他想告假,同上官說的時候,十回有九回能忽悠過。何嘗不是種才華?
然而到了要忽悠諸科出身的人來自己家里入贅,不知是不是此事過于重大,是他進這個家門以后,頭一遭托付于自己的大事,以至于他話連連說不利索。
“郎君可是過了殿試?啊呀呀,真是值得忽悠,不對不對,是值得慶賀。我觀你并非汴京人士,可要去我家中一敘,我愿與郎君慶賀。”
言罷,盧舉還使勁揚起一個大大的笑,用力到臉上都快扯出褶子了,還刻意露出一口白牙,想表露出自己的和善,但瞧著略有些猙獰跟僵硬。
像是騙術不到家的騙子。
接著,他看向坐在美人榻上的譚賢娘,目含期待,“賢娘,你說我如此說可成?”
在盧舉期許的目光中,譚賢娘堅定地……搖頭。
她輕嘆一聲,“省試后,他們必定心生警醒,這套說辭哄不住人的。”
盧舉有些垂頭喪氣,他道:“那我上值后再想想,如今剛殿試完,離張榜少說也有十日。”
一旁的陳媽媽看不下去了,她急得直叉腰,又拍手,又跺腳,“哦唷,我說盧官人啊,你光說這些怎么成,人家如何能動心?盧家的大宅子,這可是光化坊的宅子,倒座里的一間屋子一個月掠房錢的進項就是一貫五百文!這你得提才是!我們姐兒說了,她不要騙回來的,直接把人拉回來成親,改日說不準就得和離,得叫對方應允才是,還得入贅呢!
“你也別怕為難,雖說我家姐兒好,來盧家凈等著享福,但該給的聘金我們也是給的,不白白叫人入贅。這些你都得說才能哄得住人不是?”
陳媽媽急,盧舉何嘗不是。
他也是一腦門兩個大。
盧舉也跟著陳媽媽學,用手背拍手,情緒激昂。
不僅如此,他又急又愁,眉蹙成一個深深的川字,高聲辯解,“陳媽媽,我這不是得一步一步來嗎?我上官替我和招過婿的人打探過了,若是沒有同平章事、參知政事那樣的高位,我們這些小官招婿,只得前去先將人忽悠走才是。在榜文下,誰不是舌燦蓮花的擎等著將人哄回去?有什么話,只管將人哄到家里再談,也免得有人攀比搶了去。”
理確實是這個理。
看得出來,盧舉為這事真真是盡心盡力了,又是托人,又是打探。
陳媽媽不好說什么,她抿著嘴,眼神避開,臉上有三分愧色,“是我著急了些,我給你賠個不是。姐兒的事,還是得勞盧官人多費心。”
她怕盧舉不高興,忙接著道:“姐兒買回來的那幾匹綢布,我已同成衣鋪的人說了,先做你的衣裳,前兩日就做好了,晚些時候就能送來,到時你穿著瞧瞧可有何處尺寸不合,同我說說,我送回成衣鋪讓人改一改。”
陳媽媽這就是在說軟話,同他示好了。
盧舉也是一時急切,聽見陳媽媽同自己致歉,他哪好意思,頓時息了聲,歉疚道:“事關蔚姐兒的終身大事,您如何能不急,原是我說話過了些,陳媽媽你莫往心里去,蔚姐兒是賢娘的女兒,便也是我的女兒,為人父操心女兒的終身大事天經地義。咱們都是一家人,不說那些外道話。”
“誒誒。”陳媽媽很感動,就差老淚縱橫了。
盧閏閏一進來就看到這似乎有些過于“和睦”的景象,叫她有些不適應地來回瞥著幾人。
她動作都放輕了,小聲道:“爹,你再不去當值,怕是要遲了。”
此言一出,盧舉如夢初醒,忙不迭動起來,左右找還沒帶齊的東西,什么折子、官帽等等。
他急得不行,主要是先前為了婚事,他提前支了俸祿,本來每月里發俸就少了一半,若遲的次數多了,也是要罰俸的。雖然家里的用度不指望他,可他也不能連自己的開銷都指著家里的婦孺,那便太不成樣子了。
比起事到臨頭慌忙找東西的盧舉,譚賢娘就冷靜了許多,她嘆息一聲,搖搖頭,淡聲道:“凈手的瓦盆里如何會有你的官帽?”
她起身,明明看著也不快,甚至有點閑適,但幾息之間就把盧舉要的東西全找了出來。
折子塞進盧舉的手里,幫他將幞頭戴正,革帶束好……
譚賢娘動作徐緩,面色平靜,卻如行云流水,一下讓盧舉變得齊整,顯現出幾分官員的板正。
末了,她拍了拍他的肩,掃平并不存在的皺褶,“好了,當值去吧。”
盧舉卻遲遲未走,盯著譚賢娘的目光可謂是含情脈脈,眼中的欽佩喜歡快要凝成實質。
還是他那小童饔兒牽著驢在院門口喊他快些,當值真的要遲了。
盧舉才驚醒,摸摸鼻子,左右張望,手腳一時不知如何放,“我,我這便走了,你、你……”
他語無倫次的,一把年紀了,卻恍若情竇初開。
最后,還是譚賢娘輕聲喊他去當值,他才如魂不附體般僵著走出去。
盧閏閏站在原地遞出食盒,哪知道盧舉光顧著往前走了,那神游天外的模樣,壓根就沒瞧見。
還是陳媽媽拎到了院門口,親自交到盧舉手上,囑咐道:“這里頭的湯食夠六七人分,盧官人切莫忘了分予同僚們,放榜那日,少不得他們費心呢。”
盧舉這時候已經稍微回過神,坐在驢上頭,笑呵呵道:“哪要我莫忘,這些時日,勞煩陳媽媽每日準備,我那些同僚已然習慣,每日里自己就尋摸著過來盛湯。你是不知,他們的官袍穿在身上,都支不開胳膊,日漸胖了。”
陳媽媽擺了擺手,“誒,今日真不是我做的,是娘子親自熬的湯。”
此言一出,盧舉徹底愣了。
直到饔兒把驢牽出很遠,還能隱約窺見盧舉傻笑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