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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承一試探,他就聽出了話音。
李進在許承略有些緊張躊躇的目光中,慢慢彎起了唇角,忽而笑了,一副好相與的模樣,“哦,我忘了。一念及殿試,我便緊張不已,自覺學識上仍有諸多不足,恨不能徜徉書中。
“多謝許兄提點,否則來日傳回鄉里,怕要言說我不孝了。”
聽到李進這么說,許承明顯松了口氣,又恢復了先前從容交際的模樣,他湊過去攬住李進的肩,一副豪爽粗放的姿態,“賢弟啊,此事為兄早替你想到了。方一放榜之時,我就往家中寄去書信一封,叫我爹替你往家中報喜。
“你瞧,這是什么?”
說話間,許承從胸前摸出一封信,拿到李進的面前晃了晃。
熟悉的字跡。
在李進因病蜷縮于陰暗幽涼的寺院深處的小屋內,拮據到哪怕在病重都舍不得長久燒炭火,不得不緊閉門窗,一件件疊穿單衣,艱難挨著寒風,生怕在春日復暖前病死,在那個時候,也是這樣一封書信,一樣的字跡。
以家書的名義,狠狠斥責了他。
言語狠毒,似巴不得他順勢在這個人世煙消云散。
李進望著那淡黃信封上的字,眸光漸深,唇邊也溢出笑意。
“許兄思慮周全,愚弟不勝感激。”
他如此說著,與許承言笑晏晏地說著話,可眼神片刻沒有離開過那信上的字。
許承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,朗聲大笑,“哪里的話,你我都是親戚嘛。其實也沒什么過不去的,你快拆開信看看姑父說了什么,我這兒,可還有一份禮備給你呢。”
李進依言打開,但他撕開信封的動作極慢極慢,臉上笑著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
他抽出信紙,看了起來。
臉上的笑愈發深。
呵,連篇廢話。
李進彎起的唇角似有諷意,他直接越過那些冠冕堂皇的話,看到最后。
總而言之,無非是叫他好好科舉,與許承多往來,說李進是自己這一房的獨子,情誼是不同的,待做官了別忘了回來祭祖,往后自己這一脈就指著李進發揚光大,從此以后也能稱一句官宦人家。
李進抑制住喉間的冷笑,除了攥住信紙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氣,面上的神情還是平緩的。
“賢弟看完了?”許承問道。
接著,他朝身后的小廝使了個眼色,小廝遂捧著一個盒子上來,許承將盒子打開,里面是堆起來的銅錢,還有三塊銀鋌。
“令尊慈父心腸,怕你在汴京受苦,托我爹寄了些錢。你我是親戚,我爹亦往里添了些,權做心意。”
在說心意二字的時候,許承特意拍了拍那三塊銀鋌。
顯然,那些銅錢是李進爹給的,看著多,也不過十貫左右。
而這銀鋌卻是交稅時常用的十二兩一鋌大小,三塊銀鋌得有三十多貫了,可比李進爹給得多多了。
但也不算很多,于許家的家底而言,不過是九牛一毛。也是,李進如今不過是省試奏名,還未過殿試呢,雪中送炭已是恩情,而若是殿試被黜落,區區三十幾貫而已,當不得什么。
怎么算,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。
許承直勾勾地盯著李進,好奇他是否會收。
許承自詡看人還是有兩分準的,李進這人,看著不與人起什么爭執,可他總覺得李進骨子里有點傲氣,但窮酸落魄的文人幾乎都如此,真論起來也不足為奇。
在實打實摸得著的錢財面前,李進的傲氣還維得住嗎?
“怎么?李賢弟不愿收?”
席間氛圍微冷。
許承臉上的笑意漸收,瞇著眼睛問道:“莫不是連姑父的一番慈父之心也要辜負了?”
他裝模作樣地嘆息起來,“唉,姑父若知曉,怕是要傷心了。賢弟還是該顧及孝道,若傳出去了,與你名聲也甚為不利。”
安靜的廂房里,只能聞見許承在惺惺作態。
其實許承并不在意李進收或不收,愿不愿意與自家交好,相較起來,他更愿意看熱鬧。
李進又如何看不穿?
不收是不孝,收了也會騎虎難下。
他如何選都不對。
但又為何要選?
李進笑了,眉目舒展,語氣平和,看不出半點為難。
顯然,他已有對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