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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只要心地好,邁哪只腳都很吉利。
因為他在與譚賢娘說及此事的時候,是在正堂,并沒有刻意避人,倒叫前來送茶點的陳媽媽給聽見了。
于是,當商議完這件事后,盧舉一踏出正堂的門,就看見陳媽媽提著竹籃,滿臉笑容,熱切又關(guān)懷,“盧官人,今夜吃魚可好?我方才在坊門前看見有人在賣魚,哦喲,那真是肥美鮮活,聽聞你回回立春都去金明池釣魚現(xiàn)切做魚膾,想來是愛吃的,我買了五尾鯉魚,今日給您做魚膾。”
“五尾?”盧舉大為震驚,他雖愛吃魚,但五尾委實太多了,就是一家人都吃,怕是也得吃膩的。
而陳媽媽忽然對他這般熱切和藹,也叫盧舉摸不著頭腦。
陳媽媽猶不知盧舉的困惑,她溫藹地道:“怎么,是不喜歡吃魚膾了?無妨,盧官人想吃什么,只管說一聲,我雖一介老嫗,做不得什么大事,但手腳利索,買點吃食還是能做得的。”
盧舉忙解釋道:“不不,已很好了。我只怕你做這些多魚,過于辛苦。”
說話間,譚賢娘不知何時也出來了,她接過陳媽媽手里裝魚的竹籃,素來不茍言笑的臉上也浮現(xiàn)淺淺笑意,“我來吧。五尾魚的確多了些,不如一尾做魚膾,一尾薄切油炸做牡丹酥魚,一尾切菱形酥炸定型、澆蜜汁做荔枝魚。
“余下兩尾,一尾做成水晶膾,清涼爽口,一尾用糟腌制,包裹荷葉蒸熟做酒香鰣魚。這兩份,你明日可帶去官署,分予同僚們,他們?yōu)榱碎c姐兒也是費了心的。我再熬一鍋鰒魚煨雞湯,你一塊帶去,你們公事繁忙,正宜飲此湯滋補。”
成婚數(shù)日,盧舉可算能一嘗譚賢娘的手藝,怎能不叫他又驚又喜!
到了用夕食時,因是譚賢娘下廚,那一桌當真豐盛,可謂是色香味俱全,魚膾切成薄片,白中帶粉,貼于盤中,如桃花瓣般,醬料更是繁多,不僅是姜醋等,還有芥辣、小蝦醬、八和齏。
尤其是這八和齏,乃是用蒜、姜、橘、白梅、熟粟黃、粳米飯、鹽、醬八種料制成,是南北朝時期有名的醬料,專門用來沾魚膾,若裹上蘿卜絲和姜末,再沾些麻油,滋味更是極美。
若是直接生食魚片容易吃出生味,但這般蘸醬裹蘿卜絲后,先嘗到的是八和齏復雜的醬香味,咸鮮清香,品著有諸般滋味,蘿卜的脆口,以及姜末的辛辣,魚膾入口肥膩鮮嫩,后味無窮。
吃得盧舉閉著眼頻頻點頭,一臉陶醉。
這魚膾,看似簡單,實則難得很,光是處理放血就頗為麻煩,更莫說得切成薄片,魚膾一旦切得厚了,滋味就生腥冷膩。
牡丹酥魚則是將魚切極薄的薄片,腌制后裹以面漿,下鍋油炸定型,擺成牡丹花狀。
魚片薄如蟬翼,吃著酥而不硬,吃不出魚腥味,但隱約能嗅到一點酒香,應(yīng)當是用酒腌制過,外殼酥薄脆,內(nèi)里卻極嫩,淡淡的咸香,后味回甘。
譚賢娘能成為汴京備受追捧的廚娘,顯然不僅僅是靠噱頭來的名聲,她的本事也很硬。
譚賢娘做的菜多,盧閏閏雖然沒有回來,可盧舉還是能將所有的菜收尾。
最后,他摸著肚子大為感慨,“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?”
他這模樣,委實不太值錢。
譚賢娘心中微微觸動,偏她又不是一個容易外露情緒的人,只是眸光柔和了些,面色依舊十分平靜,與他道:“若你得空,我常鉆研新菜,不如……”
她還未說完,就被眼睛發(fā)亮的盧舉握住雙手,欣喜不已地應(yīng)道:“我得空,十分得空!日日都得空!娘子何時做新菜?”
譚賢娘再冷的性子,這時候也不禁笑了笑。
她道:“明日吧。”
盧舉含情脈脈地看著譚賢娘,只覺得此刻如墜云端,心神俱醉。
夫婦二人成婚一段時日,如今,才似乎有彼此慢慢貼近之感。
陳媽媽在正堂外看著,想了想,還是搖頭走了。
她想,只要自己記掛著寧哥兒就成,有些事,該過去還是得過去。賢娘,也是用她最好的年華守著寧哥兒,守著這個宅子。
唉,只可惜寧哥兒福薄,走得早。
但她轉(zhuǎn)念一想,人人都有自己的命,都是定好的。好在她的閏姐兒生下來就請道士算過,是衣食無憂的富貴命!
陳媽媽臉上又有了笑意,轉(zhuǎn)而去灶房里看著瓦盆里養(yǎng)的兩條魚是不是還鮮活。
這可是要給盧官人那些同僚帶去的,得對人家好些,人家才能愿意搭把手,事關(guān)閏姐兒的終身,若真能給她招一個諸科出身的郎君,別說魚了,便是連著一個月送鰒魚,她也甘愿!
陳媽媽開始盤算明日該買些什么,叫盧官人后日帶去。
*
盧閏閏到家的時候,幾乎累得不行,她買了渴水送去后爹所在的官署后,又和魏泱泱去的瓦子。
原本只是因為盧閏閏想起今日文娘子會在瓦子彈奏琵琶,想著順路去看看。
但瓦子勾欄是何等地方,尤其盧閏閏這回去的是桑家瓦子,規(guī)模極大,內(nèi)里最大的勾欄蓮花棚甚至能容納數(shù)千人在內(nèi),除了像文娘子這樣彈奏琵琶的表演,還有表演探搏的,是角力相擊之術(shù),與相撲相似,斗得極為激烈,甚至能看到諸宮調(diào)、傀儡人、剃剪紙畫等演出。
倘若運道好的話,還能在瓦子里看到像丁先現(xiàn)這樣名氣極大的宮中教坊司的樂師賣藝。
不僅是觀看表演,瓦子里吃、喝、用俱全,賣什么的都有,熱鬧不已。
真真可謂是終日居于此,不覺抵暮。
壓根察覺不到時辰的流逝。
盧閏閏雖常常能去瓦子,也難以抗衡,玩樂起來,自然就忘了時辰。
等到歸家時,才驚覺疲憊。
簡單梳洗換衣后,陳媽媽上前來想與她說說體己話。
但直接說家里想為你榜下捉婿,你意下如何?似乎過于突然。
陳媽媽端了碗魚湯給盧閏閏。
接著,陳媽媽就坐在了邊上,看著她一勺一勺認真喝。這小模樣,真叫人喜歡,陳媽媽光是靜靜瞧著,眼里便浮起笑意。
陳媽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開口問道:“今日家里來了個生人,說你買了一個硯石,要他送上門來。可你一整日都不曾回來,我也不知真假,就喊他先回去,明日再來,等我晚些時候問問你。”
盧閏閏本來困得都快把勺子懟鼻子上了,聞言一激靈,瞬間精神起來,自責道:“壞了,我忘記回來同婆婆你說此事了。他說的是真的,我今日在他攤子前挑中了一方硯石,六百五十文呢,他還送了我一方。
“那也是個可憐人,應(yīng)是前來汴京的舉子,想是落選了,在當街賣他從家鄉(xiāng)帶來的硯石與藥草,許是湊個回鄉(xiāng)的盤纏。明日他若再來,婆婆你把我妝奩邊上的錢囊打開,取六百八十文給他吧,是我疏忽了,叫人白跑了一趟,也該給點辛苦錢。”
陳媽媽想起今日見那后生,著粗麻布,衣裳皆磨損得厲害,鄉(xiāng)間農(nóng)人才穿那樣的短褐,他模樣生得卻很好,玉人似的,當時她就覺得有些可憐,如今聽盧閏閏一說,更是憐憫了。
這樣家貧,也不知如何辛苦才讀書科考成了舉子,又攢夠盤纏進汴京。
她道:“這倒是應(yīng)該,白辛苦人家一趟。”
說完這人的事,陳媽媽踟躕半晌,最后還是道:“閏姐兒,家里想給你榜下捉婿,你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