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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承要比李進熱切許多,不是他有意想與李進做什么好友,而是他家從商,又有家財供他揮霍,他性子天生的豪爽,交游廣闊,對誰都能笑得如春風拂柳,和頭一次見面的生人也能拍肩把臂地互稱兄弟。
“李賢弟,你也來看榜?可看到你名姓了?我幫你一塊尋尋?”
許承說了許多話,但他剛問完最后一句,李進正好看見了自己名字。
他微微一笑,恬淡從容,瞧不出半點端倪,“不必了,我先告辭。”
李進面色平靜,辨不出喜悲,但在外人看來,就是他鄉遇故舊不愿意露出丟人丑態,勉強撐著。
本來因李進年輕俊秀,看著長身玉立,卓然出眾,而起了心念盯著他的富戶搖搖頭,神情失望地轉而觀察起別人。
看著端重自持,一身讀書人的文氣,還以為是個厲害的呢。
沒想到是個銀樣镴槍頭,中看不中用!
而許承也看著李進毫不拖泥帶水,利落離開的背影,他身邊跟著的小廝覷了眼主子的神情,立刻道:“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,羞于在人前多言呢!”
“到底是與我家沾親帶故,不許排揎!”許承制止小廝嚼舌非議,但心里卻覺得恐怕正是如此。
李進在他家鄉也算有些才名,鄉飲時負責給孔像、官員、鄉紳及眾舉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進。只有年輕舉子,且識禮出眾的才能被縣學推舉擔任,因為要做到進退有度,執器必穩,不僅能在眾舉子間出風頭,也能在當地主官面前露臉。
許承自詡交友廣泛,學問也不差,但就沒有輪到自己。
因而,縱然路上驛站相遇時,他佯裝是頭回見到李進,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間似乎沾親帶故,實則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眼下見李進落榜,許承不得不承認,心中有微妙的暢快。
讓那些縣學州學的先生們瞧瞧,他們所看重的人,也不見得多厲害。
很快,許承就顧不得李進了。
雖然巴望旁人不好,但更盼自己能中,他張望尋找著自己的名字,來來回回地看,那小廝亦是,做書童伺候郎君,縱是認不全四書五經,也識得幾個字,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。
沒有自己。
怎么會沒有?
許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見到自己的名字,好不容易看見同樣的荊州籍貫,寫的卻是李進的名字。
他神情頹然,如落水公雞,先前的意氣風發盡數消散。
他今早為求吉利,特意內著牙緋織錦窄袖上衣,外著吉金鑲邊牡丹紋半臂,這樣鮮艷的顏色,與那公雞更為相似了。皆是衣著艷麗多色,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鳥,不做進士談何一飛沖天,穿著再繁復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鳥鳳凰。
旁邊的人見了,將他硬是給擠開了。
一看模樣就知道落榜了,也不知在這占什么地兒。
許承被推搡出去,卻顧不得惱怒,他沉浸在悲傷失落中,懨懨不語,把小廝看得心驚膽顫。
小廝不由寬慰起來,“郎君,今年不成,還有下回呢?您如此年輕,何愁考不中?同鄉之間,以您的年紀能做舉子的也是鳳毛麟角哇!”
鳳毛麟角?
許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諷。
真正的鳳毛麟角不在眼前,他甚至比自己年紀還輕。
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,許承不禁回想起李進先前風淡云輕離開的模樣,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對方離開的方向,眼中情緒復雜,也不知李進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,毫不張揚地離去。
怨不得李進能被選為司爵,原來先生們真正是具了慧眼。
許承在惘然沮喪的情緒如洪水般鋪天蓋地襲來時,也不免對李進有了新的觀感,是由嫉妒、艷羨、欽佩種種感情交織而成,他最終看清了自己面對李進時的復雜心情究竟是什么。
是嫉妒。
頭一次見面就不甘心的嫉妒。
而如今,是佩服。
佩服壓過了嫉妒,他認清自己做不到像李進一樣冷靜自持。
先生們選李進為鄉飲的司爵合情合理。
*
另一邊,李進正在舊封丘門附近的路邊擺攤賣荊州當地常見的土儀呢。
他若是知道許承因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懷,怕是得疑惑。
因為鄉飲的司爵并不好當,得預先通曉所有的禮儀,該先給誰奉酒,如何奉,被推辭了又該如何答,都有固定的儀式規程。
而且,鄉飲本身對舉子們來說,就麻煩又憋屈,只能屈居末席,跟著不斷跪拜飲酒。
對司爵來說,更是麻煩,舉子們尚且是居末席,李進卻得不斷倒酒奉酒,還得把他們喝過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,再倒酒奉上。
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個頭,足足撐了四個時辰才算完。
這樣又苦又累的活,便是他這般干慣了農活的身強而有力者猶有不勝,何況是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。
若非做司爵能得到禮錢與酢金,他怕是不會接下這活。甚至連鄉飲他也不樂意去,還不如多加溫習典籍墨義,為省試做準備。只是朝廷有令,“非嘗與鄉飲酒者,毋得應舉。”既然不得不去了,做些苦活累活,能得些盤纏亦是不錯。
說來李進也算運道好,鄉飲時所得的當日禮錢與酢金并不多,倒是那日入了知州的眼,后來為其做謝表,得了十貫潤筆之資。
除去他原本攢下的入汴京的盤纏,那十貫錢他全用來買荊州當地曬干炮制好的藥材。
荊州靠山,許多農人都上山采草藥,但賣進縣里所得甚為微薄,可若是到了外地繁華的大州郡,價錢翻上幾番,有時甚至十倍之巨。
李進在途徑端州時,又賣了大部分草藥,轉而買了硯石。
先前一心準備省試,無暇他顧,且手中銀錢暫且夠花,他便一直沒有出來買賣。
如今省試已過,他手中的銀錢不多,怕是只夠撐十余日的日常吃用。
而接下來的殿試,若是過了,就會有將近一月的期集,每日皆要宴席吃喝,開銷不小。而若是殿試黜落,也得有回鄉的盤纏。
李進不得不在此地擺攤賣余下的藥材以及硯石。
端硯昂貴,在汴京必是叫得上價的。
至于藥材,他特意打聽過,舊封丘門過去便是馬行街北,一條街皆是醫鋪,想來在此處賣藥最為合宜。
然而,出乎李進預料,他擺攤已近半個時辰了,也無人問津。
興許,明日該換換地方。李進神情并不見焦急,神色依舊淡淡,他一手捧書,慢悠悠想到。
*
他擺攤擺得不順利,盧閏閏何嘗不是?
她和魏泱泱看了半天的熱鬧,眼睜睜瞅著有三四個人都被忽悠著拉走了,看多了似乎也不有趣了。魏泱泱率先沒了耐性,這日頭日漸曬了,她才懶得看一樣的戲碼,都是群呆頭蠢材。
再加上應允了盧閏閏要陪她去買藥材,魏泱泱是說話算數的人,這時候只想催促盧閏閏快些把事情都了結了。
于是,兩人這才離開了那。
和從前一樣,先是在香藥鋪問了價,再出去外頭的攤子尋找藥材,挨個問,可有便宜多些的。
可哪那么容易,一連走了許久,也沒看到價錢特別低的。
眼見魏泱泱有些疲乏了,盧閏閏心中過意不去,正好經過一個攤子,她低頭一掃,有個硯石瞧著形狀還怪有意思的,未經雕琢,邊上的紋路起伏就像匹馬。
她不由駐足,拿起來仔細端詳,問道:“這硯石如何賣?是何價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