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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絲被吹得四處飄散,盧閏閏的思緒也散開了。
她閉眼感受舒暢徐緩的涼風,空氣中還夾帶著食物的香氣,還有花香,但最重的還是燈芯燃燒的煙熏味,嗯……香香的,像烤芝麻。
大抵是因為市井里的食肆商鋪多用麻油,除了點燃時容易冒黑煙,它燒起來味道最好,也不似蠟燭昂貴。
天色漸暗,可汴京一眼望去卻是燈火輝映的。
她張開手,似在擁抱風,閉著眼睛,唇角上揚,深深吸一口氣。
她喜歡汴京!
喜歡汴京的繁華,喜歡汴京的開明,喜歡它的兼收并蓄,可以容納富人,可以容納手藝人,也可以容納沒有一技之長的普通人,甚至可以容納各地,乃至各國的行腳商人,紛紜前來。
最最要緊的是,也能容納女子!
即便生父早亡,身為女子,也能繼承和守住自己的財產。
當然,她最喜歡的,是這里有愛她的人。
不知不覺,暮色抵消,夜色降臨,待閏閏睡著,便又是新的一日。
*
那日傍晚,陳媽媽同盧閏閏說,成婚應當在科舉前,然而卻比她想的要快得多。
其實再醮的事早就商議得差不多了,那盧舉也不是什么富裕的,操辦不了什么大排場,依著最基本的禮數,送來幾匹布,兩三樣銀首飾,一塊茶餅,還有一甕酒。
看著好似不多,實則已是不少。
若非是富戶高門,市井娶婦至多如此,并無失禮。而盧舉一個在汴京連宅子都沒有的人,為了科舉家財都已散盡,怕是還向上司提前支取了俸祿。
之后,便是辦酒席了。
原是該在男方家中辦,但他住的地太差,只有一間屋子,連院子也沒有,進巷子的路甚至沒有鋪設磚塊與石頭,一下雨泥就沾在腳上。
何況,是女方嫁過去,才在那辦的。
但譚賢娘與他婚后還是要住在盧家的宅子,難不成第二日還要搬回去?
最后,是盧閏閏拍板,主動提在家里成婚,橫豎宅子這么大,幾桌席面還擺不下?
在原來夫家的宅子再醮,聽著不妥當,其實并非沒有。若是寡婦招接腳夫,原來夫家的錢財田宅仍舊是寡婦的,同接腳夫依舊住在原先的宅院,夫家即便有宗親,想要收回財產,也得等寡婦死后,才能向接腳夫討要。
盧舉說來,同接腳夫之間,也就差個名分,因為他畢竟有個官身,說出去好聽些。當然,在譚賢娘看來,最要緊的是不影響盧閏閏的名聲,否則娘招了一個有官身的接腳夫上門,女兒還要再招上門女婿,聽著多少像不好相與的。
宅子如今是盧閏閏的,她既開口,就能定下。
而席面是外面買的,攏共五桌。
一切從簡嘛。
盧舉家沒什么親戚,他祖父那輩就遷來汴京,他爹娘死后,可以說是孑然一身。故而只請了幾位交好的同僚。
至于譚賢娘,她不喜歡吵鬧,家里只請了很親的親戚以及鄰里們,就連盧家宅子的租客都請了。
等到成婚的前一日,譚家的女眷主動前來布置,租了屋子的錢家娘子和周娘子也俱是前來幫襯,盧閏閏完全做不了什么。
她倒也沒覺得有什么,甚至有些新鮮。她這也是見過她娘成婚,還到場吃席面了。
雖是再醮,前來瞧熱鬧賀喜的親戚鄰里俱是笑顏色,也沒誰耷拉個臉,或是嚴詞拒絕覺得有傷風化的。禮法說,一女不事二夫,可禮法是禮法,生活是生活,禮記中還說要謀閉而不興,盜竊亂賊而不作,外戶而不閉,天下大同呢?何時做到了?
而汴京中下之戶,寡婦改嫁者十之五六。
故而,眾人對此習以為常。
即便是身為寡婦的周娘子,也一樣熱切地幫襯,還直說譚娘子是菩薩一樣的心肝,金玉一般的人兒,好人就該有好報。
甚至是心里多少有點別扭的陳媽媽,她見著人也是笑臉迎人,還幫盧閏閏挑第二日的衣裳,既要喜慶,又不能太紅蓋了風頭。
她最后穿了身柿色為底胭脂色對襟的長褙子,下著青藍色下裳,瞧著人白凈又很精神。喜慶的顏色都襯得人精神頭好。
等到譚賢娘和盧舉一道進正堂的時候,她站在了譚家外婆身側,譚家的親戚似乎都怕她會不高興,覺得受了冷落,俱是一個勁的同她說話,甚至都顧不上多夸幾句天作之合。
等到禮成了,盧閏閏坐著和譚家人一塊吃席。
譚家外婆對盧閏閏的關懷自不必說,便是譚二舅母這樣小氣的人,也顧不上多吃多喝一些,竟給盧閏閏夾起了菜。
盧閏閏知道她們緊張,故而一直笑,生怕她們會錯意,以至于她的臉都快笑僵了。
今日的席面雖比不上王公府第里奢靡豐盛,但譚賢娘做了多年廚娘,深諳選菜肴的規矩,也知道哪家酒樓哪個廚子做什么做得好,故而菜肴幾乎都很好吃。
盧閏閏決心要大飽口福。
當她正埋頭苦吃呢,外面忽然傳了動靜。
賓客間就鬧起來了。
她放下筷子出去瞧,正好撞見了荒誕的一幕。
一群人兇神惡煞地驅趕賓客,還有人正漫天撒金銀紙錢,為首的一個中年男子大聲呼喝,“那惡婦呢?她既然敢改嫁,怎么還敢住著我盧家的宅子?我要告到開封府,她侵占盧氏族產!”
雖然寡婦再嫁尋常,但掙家產也自古有之。
盧閏閏原本正吃著宴席里拿的蜜煎果子,聞言,她將果核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慢慢站了出來。
她冷笑著高聲道:“好啊,去開封府。不過,是我盧蔚,這宅子的主人盧寧之女,要狀告你們意圖侵占我的家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