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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是……竹筍?”陳媽媽注意到搬進來的竹筐,蹲下去剝了兩層筍衣,用指甲掐了掐,“怪生嫩的,比街上叫賣的那些筍好多了?!?
陳媽媽也許廚藝沒有盧閏閏好,但她人老眼毒,經驗豐富著呢。
許多東西是好是壞,她一瞧就知道。
“這是親家娘子送的吧?趕明我也去問問,能還能挖到這么新鮮生嫩的竹筍?!?
“不是?!弊T賢娘說的時候面上沒什么表情,但她一直如此,陳媽媽沒發覺什么不對。
她甚至還想再問呢,好在盧閏閏這時候蹲到陳媽媽身邊,拉了下她的袖子,做了個口型,“后爹。”
陳媽媽反應過來,可她手上的竹筍卻放也不是,拿也不是,一時尷尬不已。
譚賢娘仍是站在原地,神情淡淡,“是盧舉送的,既然鮮嫩,夕食就添一盤清炒竹筍吧。”
譚賢娘說的坦蕩蕩,倒是把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,陳媽媽滿口答應。等譚賢娘進屋后,陳媽媽拍了拍心口,大松一口氣,方才真是尷尬不已。
有些事就是這樣,雖然陳媽媽和盧閏閏都已經接受了盧舉和譚賢娘的事,但二人沒成婚前,當著譚賢娘的面提起這個人,都覺得不自在。
陳媽媽嗔了盧閏閏一眼,抱怨道:“你方才怎么不早些同我說這是誰送的?”
盧閏閏攤手,理直氣壯道:“我說了的,但不是趕不及嘛。”
“那這筍怎么辦?”陳媽媽問。
盧閏閏道:“清炒呀,我娘不是說了么。反正他過些日子都要住進來了,炒盤他送的筍又能如何!”
盧閏閏看得很開,陳媽媽卻沒那么容易,她低下頭邊剝筍衣,邊念叨什么,只是說的太小聲了,盧閏閏也沒聽清,但看她的模樣,想來還是在介懷盧舉。
盧閏閏去搬了三張矮凳,擼起袖子,坐下幫著一塊剝。
陳媽媽見了,忙攔她,把她因坐下而拖地的衣擺拎起來,免得沾上筍殼上濕軟的泥土。
“我的祖宗啊,你穿這身衣裳哪能干活?這身褙子對襟上的花紋可是用墨水畫的,沾不得水,臟了洗起來麻煩著呢!”
盧閏閏在陳媽媽的一聲聲驚呼中,拎著衣擺站了起來。
盧閏閏替自己辯解,語氣有些委屈,“這不是都城里的小娘子都愛穿這樣的褙子嗎?那下回,旁人有什么,都城引什么為風尚,我統統不理會了?!?
她后一句本是表決心,結果陳媽媽聽了卻不高興,“這哪成!旁人有的,我們姐兒也得有,你既喜歡這樣的褙子,明兒婆婆就帶你再去買一身!”
陳媽媽才不樂意讓盧閏閏節儉。
什么溫良恭儉讓,在陳媽媽看來都是虛的,不叫她家姐兒受委屈才是真的。
陳媽媽是個雷厲風行的,她說著,甚至現在就要進屋拿錢去。好似多等上一會兒,都會讓盧閏閏被其他小娘子嘲笑。
盧閏閏趕忙把她攔住,說自己不用,多買費錢等等的。
但這些借口哪能按捺住陳媽媽想疼姐兒的心,根本沒用。
最后盧閏閏用上了緩兵之計,她說自己餓了,還故意夸張地捂住肚子,又做出一副餓得魂都要出竅的憔悴模樣,才把陳媽媽攔住。
陳媽媽見狀,氣得直拍大腿,“我就知曉,你那二舅母是個小氣的,她家的席面哪能上得了臺面。等著,我去給你下碗面。我再切一碟臘肉,放點芥辣瓜兒,你好配著吃?!?
“下面還要一會兒,我剛買了一包糕點,放在正堂的案上了,你先去墊墊肚子?!标悑寢屵M灶房前,還不放心地交代了一番。
盧閏閏吃席面確實沒飽,但路上買了胡餅,如今哪還吃的下糕點。
她只好含糊著答應。
而和胡餅放一塊的洗手蟹也得先擱置著,等晚上拿出來了。
陳媽媽許是怕餓著盧閏閏,很快就端出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,不僅如此,她還看著盧閏閏吃,吃得慢了她就問,吃得快了呢,則是嘴上說慢點,眼底浮起慈愛的目光。
盧閏閏這一頓吃完,撐得肚子圓鼓鼓,她連動都不想動。
夕食的時候仍是興致缺缺。
倒是那盤不被期待的清炒竹筍,清爽不膩,讓盧閏閏夾了許多。
真正鮮美的食材,毋需繁雜加工,就很美味了,眼前的竹筍便是。陳媽媽沒放腌菘菜,也沒放小蔥,就這樣放油爆炒,筍的滋味便清甜鮮美至極。
筍尖脆嫩,有一圈圈筍衣,咬下去就不是單純的脆,因為數層筍衣逐漸咬下去的口感是不同的,最外面的有點韌,而最里面的一截是幾乎可以稱作幼嫩的,逐漸變換的口感,像是在邊吃邊玩。而筍身切斜片,它除卻清脆的特質,比筍尖汁水更多更鮮甜,筍香味十足。
這頓飯吃完,盧閏閏本想去香水行沐浴。
因著今日做客,雖是沒干活,但她總覺得肩背酸酸的。
而宋朝的香水行不僅僅是提供熱水讓人沐浴,有些會分前屋和浴堂,前屋設茶室可以喝茶,而且浴堂也分許多間,從里至外,可以沐浴、休息小憩、仆人服侍。香水行的仆人會幫著客人梳頭、刮臉,乃至修腳穿衣。
只要肯花錢,從頭至尾,自己連動都不用怎么動,有人周到地服侍。
而且還有干浴,也就是揩背,和現代的按摩很相似,最要緊的是不貴,一次才五文錢。而進香水行沐浴的湯錢只要五文,剃頭兩文,修腳五文,梳頭五文。
對一個月有八百文用度,偶爾還有宴席額外賞錢的盧閏閏而言,即便是每日都洗,回回都洗全套,也洗得起。
有時她懶得出門,就會和魏泱泱一塊約在自己家附近的香水行,沐浴后還能喝兩盞香水行賣的小酒,吃點兒自己帶的香糖果兒,好不愜意!
當然,之所以是去盧閏閏家附近的香水行,也是因著能有這般周全服務的,其實也只有幾家大香水行。許多小香水行便是只有簡單的湯浴了,供市井百姓沐浴用,但依然門庭若市,生意十分紅火。
大抵是因市井百姓家中并不會有專供沐浴的屋子,只能是備個浴桶,而想自己用浴桶沐浴,又得打水,又得燒水,甚至燒水的木柴也都要花錢買,與其費那功夫,倒不如花點小錢去香水行。畢竟,便是做尋常浣洗衣物的活,也少說能有個每日八十到一百多文的工錢。
盧閏閏覺得宋朝的香水行,應當是所有行業中最便民的了。
不過,說來稀奇,陳媽媽就從不去香水行。但她也不攔著盧閏閏去。
然而今日,陳媽媽破天荒不讓她去,說是家里正好燒了熱水,若是去了豈非浪費?
盧閏閏說今日累了不想動,主要想揩背,陳媽媽立即說自己幫她洗。盧閏閏拗不過陳媽媽,只好答應了。
趁著陳媽媽喊喚兒去幫忙往浴桶里倒水,盧閏閏上樓拿自己換洗的衣衫。下樓走到院子時,正好經過曬簟,曬簟是用竹枝條編織的,圓的稱為簸箕,長長正正的則是曬簟。
曬簟上曬滿了剛煮好切好的筍肉和筍衣。
想來是因為帶回來的竹筍有些多,放久了不好吃,家里就四個人,吃不了多少,與其等著壞,倒不如做成筍干。陳媽媽祖籍是南邊的,故而有時會做一些汴京沒有的干貨跟腌物,興許因為盧閏閏是陳媽媽帶大,她覺得那些都挺好吃。
尤其是這筍衣,曬干后泡發,切碎了和粉條一塊包進嬌耳里,那真真是好吃極了。
筍衣薄薄的,脆而不韌,有筍香,還有干貨的干香味,粉條偏軟,像肥肉一樣可以中和口感,卻不油膩,而嬌耳的外皮筋道,搭在一塊滋味豐富,叫人一吃就停不下來,而且這樣的做法,怎么吃都不膩。
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筍香味,有點勾起她的饞蟲,想吃筍衣粉條餡的嬌耳了。
好在盧閏閏剛吃飽的,還能控制住自己,強迫自己挪腳洗浴去。
等到了專門用來沐浴的那間耳房,陳媽媽已經候在里面,她穿著窄袖上衫,怕沾水,把兩邊的袖子挽得高高的,雙手搭著浴桶邊沿,靜坐著,似乎在發愣。
盧閏閏很少見陳媽媽這樣安靜的時候,她有些猶疑,走近后,還是輕聲道:“婆婆?”
陳媽媽如大夢初醒,身子動起來了,眼神仍有些失神,她哦了一聲,又用葫蘆瓢舀了幾勺冷水倒進浴桶,伸手探了探,“方才摸著燙了些,我舀了幾勺水,你摸摸可剛好?”
陳媽媽做的活多,手上很多繭子,不怕燙。她覺得剛好,盧閏閏伸手一摸卻被燙得縮手。
“還是燙了?”陳媽媽問完,也不等盧閏閏回答,看她的樣子就有數了,又舀了幾勺冷水進去。
盧閏閏再摸還是有點燙,但陳媽媽說洗久了水容易涼,她只好先泡進去,燙得她深吸一口氣,身上有些地方都被燙得微微發紅。
陳媽媽開始拉直盧閏閏的手,幫她搓洗。
陳媽媽搓得很認真,盧閏閏卻察覺出不對,一則,陳媽媽平日不會這么安靜,二則,她特意留自己在家中沐浴,不是想著要說些私房話嗎?
不是盧閏閏料事如神,而是陳媽媽平日就是這樣,有什么事情想仔細問她,或者談點什么的時候,就會幫她沐浴。
盧閏閏分神的片刻,陳媽媽已經開始用葫蘆瓢舀水倒在她頭發上,幫她洗發。
想來陳媽媽真的有心事,水濺到了盧閏閏的眼里,她還在低著頭用皂角搓發,盧閏閏直喊了兩聲,她才聽見,忙不迭用布巾幫她把眼睛上的水擦了。
盧閏閏這時已經能肯定陳媽媽有什么事了,直接問道:“婆婆,你在想何事?”
陳媽媽聞言,也不藏著掖著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布巾,長嘆一口氣道:“方才我在下面燒水,你娘來找我了。她說她要把自己住的正房讓出來,給你住。”
“那我娘住哪?”盧閏閏愣了愣,下意識問道。
陳媽媽道:“后面的院子不是空著么?之后便不租出去了。你娘說,成婚后他們就住在那,而盧舉有一個下人則住在前面的倒座。到時候把澆了銅汁焊死的門拆了,門閂留在我們這邊,這樣夜里直接鎖上門,就是兩個獨立的院子了。
“姐兒,往后你就要搬到正房住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