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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口中被鮮血盛滿,方才吐出,又再度涌上,月白色衣袖亦被鮮血浸染,觸目驚心,我只覺一陣快慰,好似這樣才能夠將我數月來的怒氣不甘盡數發泄出來。
我在遍地狼藉的書房中狂笑不止,天際突然一道驚雷響過,我一瞬怔愣,緊接著闖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聲音,我僵硬地轉過頭去,腦中空白,那些凌亂不堪的筆墨紙硯與書畫在雨中掙扎,被打濕成狼狽模樣。
我忽覺一陣心痛,陡然奔出門外,跪在石地上,慌亂將那些書畫抱住,又急切地去將筆墨紙硯抓回罩在身下,眼前景物一片模糊,我分不清究竟是雨還是其它,只是無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。
大雨之下,急切的腳步聲傳來,一柄傘撐在我的頭頂,我自朦朧之中望去,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,她伸手將我攏入懷中,用力撫摸著我的頭,喚我:“騭奴,騭奴。”
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頸,目光渙散,只緊抱住懷中的筆墨紙硯,喉中的鮮血令我無法順暢發聲。
那場大雨之下,我第一次品嘗到絕望的滋味,第一次體會到,我與他們是不同的——
“阿娘,我不配站在那兒么?”
阿娘身軀一僵,將我狠狠抱緊,紙傘跌落在地,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,我幾乎要喘不上氣,在驚雷聲中,阿娘痛哭不止。
第46章
孫悅之的到來令我倍感快樂, 她見識廣博,雖不擅翰墨丹青,但見解獨到, 此后我便多次去尋她,她也都以禮待之, 與我相談甚歡。
我在此再度尋找到一些快慰灑然,對孫悅之敬慕至極, 倘若我能夠像她一樣, 是何其有幸之事。
此后我與妙真、趙娘子,以及馮大家常常與她相坐, 談論書畫, 天下見聞,往往笑聲不斷。
公主卻并不參與, 京中常有書信往來, 想來是朝事繁雜, 令她脫不開身, 我未曾去打擾, 那些局勢其實與我已無太多關系。
一日午后,我再度拜訪孫悅之, 她在收拾行囊,告訴我后日便要離去, 我有些失落,她同樣也有些遺憾:“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寶。”
我微微怔愣,詢問她:“娘子說的可是薛觚?”
孫悅之驚喜:“李娘子也認得她?”
我搖首笑道:“只是聽聞而已,并不相識。”
她略有惋惜, 道:“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極為出彩, 也是令人盛贊不已, 此前我得貴州器重,為她尋書畫,也見過薛三娘子的墨寶,想求得一些,但想來她在宮中太過忙碌,無法作得許多,這一回來我還以為能見到她。”
我在國子監中其實聽聞過薛觚的才名,但到底與她并未深交,也不曾見過她的畫作,想來她沒有遇到那些事,在孫悅之的推崇之下,也會是一位名家罷。
孫悅之見我沉默,又輕笑道:“娘子其實已然很是幸運,能入貴主之母,若非有貴主相助,我這書畫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順暢。”
我不由疑惑:“孫娘子此話何意?”
孫悅之道:“貴主極為欣賞世間有才女子,有許多墨寶,也是因貴主出言說甚是喜愛,才能令其展現于世間,我曾聽聞當初薛三娘子入獄,也是貴主相求故太子,才保下她的性命,更令其入宮中為宮女教習,娘子不曾聽聞么?”
我微微愣神,其實這件事,我是有些印象的。
當年薛觚入獄,我深感惋惜不已,但卻做不得什么,只能去獄中見她,希望能為她開解幾分。
那時薛觚方受刑,靠在牢壁之上,形容憔悴,但神情堅毅。
國朝刑獄,除卻高門官宦子弟,一旦入獄,男子皆須領殺威棒十杖,女子則受夾刑。
我看著薛觚腫脹的雙手,一時悲從中來,不由深深握緊雙手,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,雙手是何其重要的東西,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樣成為廢人,薛觚卻笑我:“先生還真是奇怪,不擔心我的性命,只擔心我的雙手會否因此報廢。”
我略覺赧然,卻又道:“倘若你沒有入國子監,便不會遭此大難,我怎能不惋惜?”
薛觚搖首笑道:“先生,我雖為女子,卻也希望能與世間男子一樣,展露才學,位列朝堂,也會期盼自己的才華能流傳后世,讓世人知曉,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閨閣之中,生兒育女,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,我也有理想,有一顆求學之心,這也算是“為天下先”罷。”
她眼中不見任何痛苦,只如山海遼闊,澄然明凈,我深嘆氣,心中一陣酸楚:“可你所犯欺君之罪,恐怕沒有好下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