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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歲時,我初入國子監,于翰墨丹青一道上,頗為出彩,凡有比試,必爭榜首,太學博士夸我,筆力遒勁,雖稍顯稚嫩,但將來必能大成。
我深以此為榮耀,恃才自傲,因我心氣甚高,與監中靡靡世家學生不屑往來,只與清貧學子交好,但或許我的身份承擔不起我的驕傲,才落得那樣的下場。
十七歲時,范謙入國子監,他乃宰相之孫,與世家子弟往來頗深,便多被用來與我比較,但他當時小我三歲,我不知他為何要去爭,只是記得一次考試之后,他落了中等,那些世家子弟便爭相嘲笑他,范謙不忿,此后待我亦多冷眼。
一日午后,他與諸位學生相攜而來,在他們的逼迫下,提出要與我比試,我不肯,范謙本打算作罷,卻聽一人譏笑他:“范謙,你豈能夠被一個賤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,誰曉得上京的路上發生過什么,你父親也真是大度,竟能容她在府上,真是貽笑大方,林相公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外孫,哈哈哈哈哈。”
我一時氣急,為他們辱我母親,也為范謙待我冷眼,而接下這樁比試,結果自然是我贏,而范謙垂首訥訥,瞥見我時眼中頗為怨恨。
我本以為此事就算了了,但沒有想到,當天夜里他們一眾人將我綁住,在國子監宿舍院前,要我跪下,我掙脫不得,只見一人執棍上前,面目猙獰,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,劇痛襲來,我疼得滿身顫抖,不由罵鬧起來,但無濟于事。
緊接著他們一個一個上前,揮棍用力,盡數敲在我的手臂、手指、手掌之上,我幾乎能夠聽見骨骼斷裂之聲,胸口氣血翻涌,掙扎著想要逃脫,可他們卻抓住我的發髻,強行要我面對,隨后我便見他們將木棍塞進范謙的手中,他瑟縮在人群之中,目光冷然而怨憤。
我即刻向他搖首,希望他顧念此前同胞之情:“阿謙,別跟他們一樣。”
范謙訥訥不言,卻被一人推了一把,那人譏嘲道:“范謙,你來,別跟個孬種似的!”
我再度搖首祈求,但范謙目色更冷,在推搡中往前,隨即木棍舉至半空,極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,那一瞬間,似乎所有往日情誼悉數消散,籠罩我的只剩無盡絕望與悲憤。
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,那位名義上的弟弟,啞聲詢問:“范謙,我究竟哪里對你不住?”
可他沒有說話,我陡然望見不遠處有人提燈趕來,吵鬧聲中,眾人如猢猻散去,只留下范謙與我遙遙對視,在監正的驅趕下,他才反應過來,快速逃開,我抓住監正的衣擺,勉力求他:“請監正……為我主持公道……”
監正怔了怔,扶我起來,聲色震怒,喝道:“范評,鬧出這種事,你也難辭其咎!”
第45章
我在驚懼之中望著眼前這位國子監監正, 不可置信:“范評不明白……自己哪里有錯。”
監正避開我目光,神色冷然,拒不回答, 他連夜命人去請了太醫,將我傷勢簡單處理后, 便將我送回了范府。
至范府后,監正即去見了范澤民, 我并不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么, 我被送回院中,再度接受醫師治療,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診斷結果是, 倘若休養得好,應當是不會影響平日生活, 但我再不能向從前那樣隨心運筆, 那些翰墨丹青, 從此再與我無緣。
我的耳中轟鳴陣陣, 聽不清任何聲音, 雙手被細布纏得動作不得,有好幾次, 我在顫抖之中暈過去,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, 好像我的雙手從那一刻起,就不再是屬于我的東西。
阿娘似哭了很久,腫著雙眼在我床前守了幾夜,不住詢問我狀況,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過錯,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, 可是張口時,卻又陷入沉默,只覺心中始終憋著一口氣,不上不下,日日折磨我,我知道那是無法消解的怨恨與憤怒。
那時的我來不及哀怨自己被毀去的雙手,一心只想著將那些罪魁禍首統統都告上一遍,讓他們也付出同等代價。
但不久之后,范澤民來看我,神色凝重,語氣怨責:“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?阿謙是什么年紀,你又是什么年紀,如今倒好,你這雙手是徹底廢了,你滿意了嗎?”
我怔愣望著他,他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,卻始終無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說什么,自他的語氣之中,我只得到“咎由自取”四個字。
一時氣血翻涌,忍不住沖他怒吼:“我有什么錯?!難道取榜首是錯,為阿娘不忿是錯,被嫉恨之人打斷雙手也是錯嗎?!”
“你!”范澤民拂袖,在屋中來回踱步,良久,他深深吸氣,擰眉道,“監正已然同我說明真相,是你平日太過囂張,惹得諸生不合,更是爭強好勝恨不得將所有人踩在腳底,叫他們顏面盡失,會有此結果,也是意料之中,誰沒有氣性,難道整個國子監就你最聰明,最有才華,為什么被針對的不是別人,偏偏是你?”
我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,憤怒與劇痛交纏之后帶來的是無盡的寒冷與恐懼,為什么,受傷的是我,被挑釁的是我,但在他的口中,我才是那個挑起事端之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