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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的身影被燈火照成微黃,似一盞燈,她的眼中氤氳著水汽,卻只是溫和地笑。
“騭奴。”
恍惚間,我似乎又聽見阿娘這樣喊我,回首望去,卻見公主遙遙站在我身后,同樣被燈火照得微黃,如我心上明燈一盞,讓我不至于迷失方向。
那聲騭奴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公主所喊,我分不清,我只看見公主緩步而來,微微蹙眉,問我:“范評,你還在生氣么?”
我一瞬怔在原地,她似認真詢問,我在生什么氣,想了片刻,記得此前質問她的事情,公主記到了現在么?
“沒有,”我輕笑道,“無論公主為何讓我復生,想必都是為我好,此前向公主發怒,是我不對,死是我的選擇,是我為向齊思表示歉意,讓她白白喪命,這都是我的錯,其實當時沒有那杯毒酒,我恐怕也無法活下去,仔細想想,正如靈遇道長所言,我應當感激公主給我這樣的機會,此后我不必做范評,做張萍兒也很好?!?
她沉默不答。
頓了頓,我又道:“騙了公主,對不起,但我希望公主能夠平安,能夠快樂,從前是,今后也是一樣?!?
公主的雙眸在這樣燦爛的燈火之中,顯得越加漆黑晦暗,她輕輕捏緊垂下的衣袖,那是平生第一次,她向我解釋:“范評,我不會做那種事,毒酒是假,我也沒有操縱你的生死?!?
我的心臟似被攥住,窒息感纏繞至喉間,神思一片恍然,我不明白此刻她為何要向我解釋,但卻為此感到喜悅與委屈,原來向她尋求真相,并不是難事。
此時此刻,我終于自那場生死之中解脫。
在長久的沉默之后,公主又問我:“范評,你有渴求的東西么?”
我望住她的雙目,我從未那樣大膽與她對視,因為我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,令她恐懼。
但在她的詢問之下,我亦鼓起勇氣,為自己做一個選擇:“如若公主可以把房契銀錢還給我,便是我所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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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阿娘總說,這世間最不值錢的東西是感情,可是阿娘偏偏被這不值錢的東西困了一生。
她衣著整齊去見范澤民,并不是要他難堪,委身做妾,不爭不搶,是因為一個人付出了那樣的真心,怎么能夠放得下。
在那段范府生存的長久歲月之中,我從未聽阿娘提及有關于父親的一切,直到死前,阿娘落淚,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,泛黃的紙張,她說:“他其實也是這樣阿姊阿姊地叫過我,說今后會待我好的,騭奴,我很感謝上蒼將你賜給了我,就像是我的心……?!?
我哭泣不止,捏碎了那張紙,她藏了一輩子的,是那年七夕,范澤民寫下的:“愿為阿姊良人,一生一世,不離不棄?!?
阿娘到死也沒有說出她的情,或許最后她看見的,是他在燈火微恍中向她展露深情笑意:“阿姊,這是你的名字。”
她在期盼他回頭,可是他忘了。
世間薄情之人何其多,可誰沒有妄想過,一生一世一雙人,白頭偕老,和樂美滿呢?
那些道理,那些放下,誰又不是心知肚明,但人心啊,才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。
我不能夠去指責她,因她是我的母親,她是一個活生生的,有自己思想的人,哪怕世間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癡心妄想,辱罵她執迷不悟,我不能,我的指責與蔑視會成為壓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因此長大之后,我希望能夠帶她遠離父親,他早已經不是她的良人。
可我卻被困在駙馬的身份之下,直到她死去,都未能帶她遠離令她痛苦遺憾的漩渦。
時至今日,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,或許對阿娘來說,從我身上看見的,是她那顆也曾想要被好好對待的心,而她擔憂恐懼的,是我會像她一樣。
親口對公主表示自己想要離去的心思,令我深感痛苦,但我和公主一開始就錯了,拋去駙馬的身份,我也只是一個尋常女子而已。
我的遺恨在于,像我這樣的人,也會在那樁世俗所規定的婚姻之中,妄想與公主長相廝守,盡管我自恃對她照拂關心,卻始終未能走進她的心中。
情之一事,若不能夠剖心以待,只是糾纏的亂麻而已,而這樣近的距離,讓我無法看清我與公主的關系。
我想要試著……遠望公主,我與她,不再是公主與駙馬,而只是“我”與“她”。
我想要可以選擇的機會,也希望公主能夠快樂,只是那不再是駙馬范評的期望與渴求,而是我,一名女子,一個平凡之人對她的祝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