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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又是一個冗長的夢,夢里是一個冬日,天際飄著棉絮般的雪花,將昨夜傲然綻放的梅花皆都壓彎了腰。
公主生了病,怏怏地靠在留春閣小榻上,屋內燒著地暖,她額上有微微的汗,手里抱著一個螭首云紋手爐,眼巴巴地瞧著窗外,似乎想要跑出屋外,去照顧她的粉梅。
那時我向國子監告了幾日假,準備陪著她度過這難熬的病時,但她總是不肯好好休息,或是要我再度給她講解經文,或是讓我去閣臺把梅花的情況記下告訴她,又或者沖我扔棋子,以宣泄她的不滿。
我無可奈何地拾起棋子,輕笑著問她:“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?”
公主停下扔棋的動作,往厚被之中縮了縮,垂眉并不說話,我等了等,見她沒有反應,便去把棋子歸攏于棋盒之中,又著人將地暖再添了些木炭。
默然間,聽得身后公主問:“范評,你請了幾日假?”
我如實回答:“三日。”聽醫師說,公主不是大病,只要這三日謹慎些,不要出屋再遇風雪,很快就好了。
公主默了默,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:“可是梅花開了,我病了,看不見。”
我回身望她,見她一雙眼靜靜盯著我,看不出是怎樣的情緒,像只是在陳述她無法賞梅的不甘,我不由笑了笑:“只是三日而已,等大雪過后,梅花更盛,那時公主再去看也不遲。”
她不說話,依舊默默看我,額上的汗不知是病氣引發,還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熱,我著人去取了帕子,上前為她擦拭,公主并未拒絕。
我喜歡這樣略有親密的時刻,為她做一些小事,也令我很快樂,她看著我的動作,直到我收回手,她才又說:“范評,國子監的梅花沒有我院里的好。”
我一愣,嘗試理解她話中的意思,她眼中漆黑,不盛情緒,我卻深覺被一種莫名的激動籠罩全身,我不由深笑:“那我再請五日,陪公主看梅花罷。”
她不置可否,不知是滿意還是其它,只往被中縮了縮,不帶情緒地輕輕道:“嗯。”
但最終,我請了半月的假,因為公主夜里踢被,又著了涼,而病時的她顯得太過脆弱,令我無法放心,便只好日夜守在她的閣中,我并不與她同眠,只是在外間榻上守候著她,那時汀蘭還笑話我,說我搶了她們的活。
我笑一笑,并不解釋,夜里偶爾會聽見公主喊我的名字,要我為她倒一杯水,然后問我:“范評,梅花今夜如何了?”
我便會去閣臺旁望一眼,回去告訴她:“雪停了,梅花正好。”
她輕輕哦一聲,或許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,但那時候,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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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天時,我自夢中再度醒來,還未徹底睜開眼,便發覺屋中坐了一個人,看身形,并不是桃桃,我抬眼悄悄看過去,卻見公主坐在那兒。
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夠令我分清她的身影,卻無法知曉她的表情。
她這個時候來看我,是在關心我的傷勢么,我這樣想著,卻又一瞬按下那種悸動,恐怕自己再度深陷。
我的心臟緩慢而熱烈地跳動著,以為這是一場夢境,但一直到公主離開,我掐過自己的手臂時,才悲傷而又有愉悅地發覺,那不是夢,是公主在看我。
此后數日,我養成了在五更天時醒來的習慣,一是因為疼痛伴隨讓我無法深眠,二是我在判斷,那究竟是公主一時興起,還是她仍舊會在這樣的時刻來看我。
等我睜開眼,晦暗室內果然仍坐著一個人,沉默著僵坐,不發出一絲聲響,只是這樣度過一段安靜的時光,隨后離去。
等公主走后,我輕輕伸手抹去眼角潤濕,心頭一陣悲戚。
自那以后,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時刻,我讓自己的呼吸聲始終如一,仿佛仍舊在深眠之中,而公主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終于有一夜,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,隔著被褥,我幾乎被她的體溫灼傷,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入眠,也不敢讓她發現我是醒著的。
當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時,我忍不住翻身,壓住了她的裙角,就像當初在駙馬別院,她亦是這樣壓住我的裙角,那時公主是醉了,而如今的我,卻無比清醒。
公主頓了頓,又坐了許久,才輕輕抽出裙角離去。
我捏緊雙拳,陷入長久的孤寂之中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,我無法分辨,我只知道倘若我沒有承認自己身份,或許還可以以那樣的距離拉扯親近,可當我承認之后,我便再沒有勇氣去接受那樣的關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