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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畔長滿了合歡樹, 似乎每一只鬼都有自己思念的人，他們不肯投胎, 就在橋上等待, 徘徊, 孟婆便贈(zèng)與他們一顆合歡樹的種子, 他們丟在河岸旁, 長出了一棵棵的合歡樹。

我站在橋上，和諸多鬼魂一樣, 從橋頭走來，往橋尾而去, 但也有許多鬼魂不肯再往前走，或許是還有放不下的事情。

我在地府的時(shí)日里，看見那些合歡長成，合歡花極盛, 從未凋零過, 或許是思念從未終止, 令我頗感惆悵。

孟婆是位白發(fā)蒼蒼的老嫗，守在橋尾，給過路的鬼遞一碗湯，她并不逼迫，只是看著橋上鬼來鬼往，我有幸去和她說過話，但大多數(shù)時(shí)候只是在橋上等待著。

地府看不見人間景象，也沒有日夜之分，我計(jì)算著時(shí)日，思考著地府是否和人間是一樣的時(shí)間流逝。

同樣與我等在橋上的，還有一位滄桑憔悴的婦人，但她望著的是橋尾，而我望著的是橋頭。

我渴望再見公主一面，因?yàn)槟菚r(shí)我已然有些后悔，沒有問她，為什么殺我，想著若公主終老之后，解開我心中的疑惑與憾負(fù)。

在地府待得久了，便覺得有些無趣，也時(shí)常與往來的鬼魂聊上幾句，這比起在人世要敞開許多，因大家都已經(jīng)死了，也就沒有那么多的顧慮了。

我最常說話的還是那位婦人，她姓郭，是家中長女，至于名字，她也不記得了，我曾問她：“你為何不走？”

她笑一笑，有些靦腆：“我等著我女兒成親，懷孕，將我生出來，我與她做了約定。”

我頗覺訝然，不太明白這是怎樣的情誼。

她大約是見我疑惑，向我解釋：“我身子瘦弱，懷孕生女時(shí)吃了不少苦頭，穩(wěn)婆說，沒見過有這樣大的女嬰，死活生不出來，我痛了一日一夜，精疲力盡，那血崩得，得一盆一盆地往外接，也虧得我和她都能平安，但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。”

她垂眉有些痛苦，似乎那時(shí)的疼痛延續(xù)至今，令我頗為難過，為何女子生育如此艱難，卻不受人重視。

郭娘子嘆了一口氣，眉眼稍稍舒展，笑道：“不過好在我那個(gè)孩子懂事得很，雖吃得多了些，卻健壯比男子更甚，幫了我許多忙，只可惜不太愛說話，我有時(shí)候覺得她太悶了，將來嫁人少不得要受欺辱，她卻告訴我自己不想嫁人，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塊兒，你說好不好笑，她那時(shí)也才七歲吧，懂得什么呢，女子總是得嫁人的。”

我沉默笑一笑，不做回答。

她又道：“后來我病了，醫(yī)師說我命不久矣，那孩子不知道從哪里聽說的，是因?yàn)樯湎碌牟「驮谖腋翱蓿疫€沒見她說過那樣多的話，求著我好起來，并說要是哪一日我到了地府，別投胎，等一等她，等她成親懷孕，就到她的肚子里去，你說，多傻的孩子。”

我不由感慨：“她應(yīng)當(dāng)是想讓你做她的女兒，好護(hù)佑照顧你罷。”

郭娘子眼角滲了幾滴淚，抬袖抹去：“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等著，她又不想成親，何必呢。”

可她還是等了。

我悵然嘆一聲，道：“我阿娘生我時(shí)是在驢棚里，也沒人知道，她就一個(gè)人將我生了下來，可惜我不孝，待她也不夠好，我只想她投個(gè)好人家，將來還是不要再遇到我這樣沒用的孩子了。”

郭娘子眼中憐憫，問我：“你也是可憐人，怎么這樣年輕就死了？”

我一瞬怔愣，苦笑道：“說來話長。”

郭娘子關(guān)切地望著我，大概看出我的難言之隱，也沒有再追問下去，只是說：“下一輩子未必有這輩子過得好，只可惜過了這橋，今生的事啊人的，就都忘記了，我也不覺得將來真的投生到我女兒的肚子里，能跟今生有什么不同，只是她記著我，我也念著她，還是放不下罷了。”

“有些事，確實(shí)難以放下。”我勉強(qiáng)一笑，“但心里過不去，又有什么辦法。”

郭娘子搖搖頭，摸了摸我的頭：“我看你也是個(gè)好孩子，來世必然也會(huì)跟你阿娘一般，投個(gè)好人家，過快樂的一生。”

我笑著接下她的關(guān)照，此后亦跟她談?wù)撈鹪S多往事，但大多略過了公主，而她也從不追問，只是與我談?wù)撍哪俏慌畠海f到她是如何的可愛，如何的沉默而堅(jiān)強(qiáng)。

每每談及，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，令我有些感慨，不曾問過阿娘是如何看待我的，阿娘總是為我操心諸多，讓我感動(dòng)之余又頗覺得難過，似乎為人母者總是如此憂懼自己的孩子，她們又是否為自己活過呢？

日子便就這樣過去，她仍舊沒有投生，而我也忘記了自己究竟等了多久，在我?guī)缀蹩煲臅r(shí)候，我竟然又見到了公主。

那時(shí)河岸旁合歡樹搖動(dòng)，合歡花無風(fēng)而動(dòng)，公主站在橋頭，身形消瘦，滿面憔悴，但模樣并不蒼老，一雙眼紅腫飛遍布血絲，看起來像是數(shù)日未眠一般。

我有些恍然，似乎在這地府之內(nèi)只是待了短短一刻鐘，我的目光無法移開，以為那是錯(cuò)覺，卻又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