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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個男的是誰?”
聞葭正低頭往吐司上抹果醬,聞言,她極其淡定地答道:“我跟他談戀愛了。”
旁邊于凱晴眼睛也睜大了,嘴巴塞得滿滿的也不敢再嚼了,只敢動兩顆眼球去睨何令儀。
何令儀迅速扭頭,“你說什么?”
她語調瞬時提高了幾個度。
“我說跟他談戀愛了。”聞葭一本正經地重復。
何令儀丟下餐叉,碰在盤子上有一陣刺耳的動靜,于凱晴嚇得身體一抖,眼波在母女倆之間轉來轉去,不知道該看誰好。
“原來跟我說想擺脫周敬承是因為認識了其他人。”
聞葭無語凝噎,“這是兩碼事,我不是因為這個人才擺脫周敬承的,況且你一直不看好我跟周敬承,怎么我真擺脫了你反而還不高興了呢。”
何令儀手一甩,“任何男的我都不看好。”
聞葭緘默,說不出話了,她想反駁,但她半個字也說不出口,她心底最深處有一塊屬于何令儀的最柔軟的地方。
旁人不明白,聞葭作為女兒,是最知道何令儀經歷了什么的。她的經歷像塊浸透苦水的海綿,此刻正沉甸甸地壓在她舌根。
年輕時的何令儀非常愛美,做過美甲師,也學過理發,但她最愛的,還是在一條老舊的步行街經營一家女裝店。
那時的她已經能夠做到經濟獨立,她從小鎮靠自己一路走進大城市,見得多識得廣,思想開放,她想追求自由,然而家中父母卻不肯遂她的意。
在二十五歲那年,何令儀被父母逼迫跟聞父聞永利結婚,兩年后生下聞葭。聞永利并非是個合格的父親,在聞葭出生前他尚且能裝得像個人,自從女兒長到半歲之后,聞永利便開始早出晚歸,一開始只是出去喝酒,最后惡化到偷何令儀辛苦攢下來的錢去賭/博。那時的何令儀對聞永利也并非完全沒感情,她想努力把日子過好。以前會為一點小事打抱不平的女人開始變得容忍讓步,開始對丈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然而,這些寬容并未換得聞永利的悔改。
聞永利開始變本加厲,直到某天何令儀再也拿不出來一分錢讓他去賭,她抱著女兒跪在他面前求他回頭。然而讓何令儀沒想到的是,自己不但沒喚回他的良知,還反過來被他指著鼻子痛罵。
她再也受不了,向聞永利提了離婚。
那天聞永利跪在她面前扇自己巴掌,她也沒正視他一眼,咬下牙狠下心把婚離了,并且爭取到了女兒的撫養權。
母女倆如此獨自安靜地生活了幾年,聞葭終于長大了點,何令儀帶著她再嫁了。
何令儀跟章樹是在聞葭四歲那年在綠皮火車上認識的,那個年代沒有電子產品,兩張臥鋪面對面,十幾個小時的車程總能聊上兩句,一開始何令儀對章樹很是防備,后來看他眉眼彎彎一天到晚笑嘻嘻的,又是幫她打開水,又是幫她照看小孩,自然也就放下防備心,兩人聊了一整個車程,臨下車前交換了電話號碼,后又斷斷續續聯系了半年,這半年里,章樹時常到她的城市去找她,每次見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愿意替她分擔帶孩子的苦。
何令儀自從跟聞永利離婚后,自己一個人過了很艱難的幾年,她不是沒想過再找個依靠,但是她不敢,她人生中的第一段感情如此失敗,她不愿再重蹈覆轍,所以她拒絕了章樹,然而章樹并沒有放棄,對她愈發的好,百般照顧,給母女二人在城里租了套干凈整潔的兩居室,聞葭上小學的事也是他一手操辦的。如此又過了段時間,何令儀看看遍體鱗傷的自己,又看看稚氣未脫的女兒,覺得自己無依無靠尚能過一輩子,但是女兒得有個完整的家,于是答應了章樹的追求。
但是兩個人沒有領證,只是這么平和地在一起生活了三年,直到有一天,何令儀無意間發現章樹其實早在老家一有一妻一子,也并非像他所說的一樣有一份體面的工作,幾年來每次的‘出差’都只不過是個幌子,只是他流轉于不同城市之間跟不同女孩發生/關系的幌子。
那一天何令儀很平靜,沒有結束第一段感情時的歇斯底里,也沒有發現枕邊人第二副面孔的痛徹心扉,她只是很冷靜地給聞葭穿好衣服,頭也不回地帶她離開了那套兩居室。
聞葭至今還記得那天何令儀跟自己說了什么。
那天何令儀半蹲在她面前給她拉衣服拉鏈,她說,“以后不會再有人傷害我們了。”
那個時候的聞葭并不知道‘傷害’這兩個字意味什么,在聞葭眼里,章樹并沒有打她也沒有罵她,相反對她百般照顧體貼。
她想問,然而她看見了母親眼眶中盈滿的咸濕液體,她雖不理解,但也什么都沒說,只是乖順地抱住了母親,點點頭。
何令儀在獨自撫養聞葭的路上走得很艱辛,但她給的愛很慷慨,給了聞葭自己所能給的最好的條件,把心血都傾注在撫養女兒上,從不跟聞葭哭窮、訴苦,抱怨,也從不跟聞葭提自己感情上的創傷。
聞葭從不覺得自己缺什么,因此也成長得很有底氣,甚至覺得何令儀給的愛超過了許多完整的家庭。隨著她一天天長大成人,兒時母親受傷的一幕幕重新放映在她腦海里,她漸漸明白了當年離開兩居室時母親所說的‘傷害’究竟是指什么。
她開始體味母親的感受,理解母親的做法。
直到她過成年生日的那一晚,何令儀透過生日蛋糕上的熹微燭光,看向自己女兒:
“媽媽希望你一輩子也不要受感情的傷害,如果你幸福,哪怕不結婚不生子,媽媽也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