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飄飄搖搖的雨一直沒有停,地板被踩得濕漉漉的,黑板上也帶了一層黑綠色的潮意。
方敏周早上是騎自行車來的,但如果碰上放學的時候下雨,她會把車暫時留在車棚,乘公交回家。歐陽茜沒帶傘,方敏周送她到學校正門口。她媽媽開了車來接她,一輛紅色轎車,倒是讓方敏周想起去年冬天里那輛灰撲撲的面包車。
堵車嚴重,紅色的剎車燈把城市的夜景照得發(fā)紫,喇叭聲此起彼伏,方敏周還沒有考駕照,不知道這個時候按喇叭有什么用處。小心避開人行道上的水坑,慢慢繞了個圈,走到學校側門附近的公交車站。
人也很多,各色雨傘高高低低,像雨天里突然冒出來的蘑菇。
雨天有致幻的魔力,方敏周在這種天氣乘公交會比較容易暈車,因為空氣悶濕且不流通,各種味道被揉成一團,每當公交車停靠車門開合時,都仿佛在排放毒氣。
所以方敏周也不著急,班次多,她想等一輛人少一點的。
雨夜有點冷,她到附近便利店待了一會,等到便利店里只有她一個學生,她看到又有新的126路來了,方敏周撐起傘重新走進雨里。
126路停了五秒,沒有人再上下車,利落關上車門開走。
公交站亭下,沒有上車的方敏周往學校側門走去。
雨小了點,但淅淅瀝瀝地還在下。她像是吞了一肚子濕棉球一樣氣短胸悶,意外踩到一塊松動的地磚,被賤了一腳的水。
方敏周停下,污水一點點滲進帆布鞋里,她無奈深吸了口氣。
走讀生大概都走光了,逆程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,學校側門都已經關上。看到有學生,保安叔叔開了門,“落東西了?”
方敏周含糊應了聲。
她往車棚走去。
她覺得自己想太多,但不回來確認一眼,總還是放心不下。
要是……要是王衎沒有在等她的話,她就當丟了個大臉好了。反正也沒人知道,反正也沒什么。
雨水落在塑料傘布上悶悶的,打在鐵質車棚上叮鈴當啷,十米之外都能聽見,大到幾乎蓋過了所有聲音。
方敏周看到車棚底下蹲著的男生。
溶化的燈光淌了滿地金燦燦的雨水,王衎彎著腰,和下午類似的脊背弧度,腦袋埋在耷拉的手臂之間。
沒能被雨傘遮擋住的雨絲飄到了方敏周的臉上,冰涼涼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一旁站了多久,或許沒有很久,跳閘似閃了一下的路燈叫醒了她,她走過去。
積水厚過帆布鞋底,但反正鞋子已經濕了,方敏周沒再顧慮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腳步聲混在雨里,其實微不可聞。
她走到王衎身邊停下,他身形微動,但姿勢依然沒變。
人影和自行車的影子重疊,延申至無止境的黑夜深處。
方敏周握著傘柄的右手變得冰涼,有水珠自傘尖墜落,滴在王衎的手臂上。
方敏周莫名想到那些關于水和雨的比喻,比如淚如雨下和水漫金山。如果情感需要量化,山太沉重、風無從捕捉,無色有形的水最合適,密如牛毛、尖若銀針,密密麻麻地落進心里。
滴水無聲,漣漪層層。
良久,方敏周聽見王衎的聲音,像從水底傳上來,咕嚕嚕地冒著泡:“我是有病,因為有病,所以明明在生你的氣,每天還犯賤地想要送你回家,想要等你主動和我說一句話,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吵架……方敏周,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?”
方敏周握緊了傘柄。
去年年尾的下雪天,他問她有沒有聽懂,她回答聽懂了,但現在,她卻不敢再回答知道。
他的告白太沉重,令她即使撐著傘也無處遁藏。
“自私”在方敏周的認知觀里是絕對的貶義詞,雖然她知道自己性格并不爽朗,但她也從不覺得自己品行不端,可是這一刻,她后知后覺地發(fā)現,原來在與王衎的拉鋸戰(zhàn)中,她是一個利己主義者。
誰不享受被人喜歡的感覺?更何況這個人還并不糟糕。
他是長得好看的,也聰明,不惹人生氣的時候很搞笑,也很可愛……總之他有很多缺點但也有很多優(yōu)點,被這樣一個男生喜歡,滿足了她壓抑自貶的虛榮心,但她不愿意承擔享樂的后果。
她不想被老師找去談話、不想被爸媽批評責罵、不想被同學背地里議論,她也不想耗費精力去回饋他的需要。王衎覺得她在欺負他……可能真的是吧,仗著他喜歡她,怎么不算是一種仗勢欺人。
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她自認為守著底線,但那句話是什么,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,現在她的鞋子濕了。
好一會兒,她才能開口,她問王衎:“你怎么回去?”
王衎沒有回答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方敏周平靜地又問了一遍。
“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雨聲泠泠。
良久,方敏周開口:“……王衎,你喜歡我什么?”
王衎抬起了頭。
他的臉上光影錯落,像戴了一層流光的面具,神色不明,但眼睛定定望著她,爾后閃過慍色,別過臉看向地面:“你管我。”
方敏周:“……”
她站得腿有點僵,稍微動了動。
“你問這個問題不覺得很殘忍嗎?”王衎的聲音再度浮上來,“你這個問題就好像——考第一名的問考第一百名的為什么不是第一名一樣,那我問你呢,你為什么不喜歡我?”
我沒有不喜歡你,方敏周想說,但聲音出來,她回答了另一件事:“我不喜歡林斯年。”
王衎重新抬頭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