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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烈一聲響,門被粗暴地踹倒在地。
闖進來兩個土匪,一個瘦高,一個胖壯。身材豐腴的那位一臉橫肉,戾氣滿盈,見了那大敞大開的木窗暗罵一聲,抬腳就要追:“這屋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,恐怕都被那小子帶走了!”
高個子卻在他即將沖出去前從后拉了他一把,細長的眼睛在其圓漲的面門上一掃,低聲道:“差不多得了,做戲而已,真正的肥羊是那幾個員外家,這種靠天吃飯的小麻雀,不小心傷了,寨主饒不了你!”
蒼巒縣陳員外宅邸。
明明是白天,頭頂上卻平白生出一道烏云,低矮沉重地壓在頭頂上,讓人大氣不敢出。偶有兩聲控制不住的低泣,從跪挨著的人群里傳出,宛如暴雨前的悲鳴。
“誰!是誰讓你們來的!”
即使身后跪了一眾妻妾子女,被兩個魁梧大漢壓在前頭的陳員外還不肯伏低做小,劇烈掙扎著又被按下去,咬牙質問:“你可知我是什么人?知縣大人和我交情慎篤,你個上不了臺面的山匪小兒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想要砍頭不成?欺辱到我陳公濟頭上來!”
在場的其他匪徒明顯安靜了一瞬,呼吸都刻意放輕,無數道目光均投到院中央的身影上。
“嗤——”
陳員外還摸不清發笑的那人什么態度,一陣獵風裹著泥土沖到面門,瞳孔瞬間緊縮。
噠噠噠!
馬蹄的黑色重影和幾乎和聲音一起壓到面門上,擒著他的大漢也被嚇了一跳,手勁略松,陳員外迅速向后蹭著躲避,抬頭時一滴后怕的冷汗從額頭上掉落,滲進眼眶,但他還是和那煞神對上了視線。
嗜血野性的森寒目光透過黑銅面具直勾勾地打到臉上。下一秒,陳員外下巴上一片沉重的冰涼,鼻尖嗅到濃重的鐵銹味。
“你剛才說什么?”衛霄用長槍抵著陳員外的咽喉,漫不經心卻又足夠危險地質問。
陳員外不知道他問的是“上不得臺面的土匪小兒”,還是“知縣大人與我交情慎篤”,喉頭猶豫著滾動,蒼白嘴唇顫動開口:“我說……啊!”
剛蹦出兩個字,細長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下,跪著的大腿傳來好像骨骼被人剖開的劇痛,陳員外驚呼一聲,赤色在眼前濺開,血洗長槍。
“我管你是知縣什么人!就算你是知縣的爹,老子也不吃那一套!有本事你就拖著這條死腿,去找你的知縣大人,看他敢不敢管!”
陳員外痛到失神,眼前一陣發黑,卻在此刻猛然意識到,那不守規矩的土匪頭子,長槍和面具的黑,和一般染料的黑不同,簡直……簡直就像是鮮血腌的!
夕陽淡去,月痕涌起。
衛霄看了眼天色,很是不耐地嘖了聲,心情愈發煩躁。
“寨主!”
莊騁飛一般地沖過來,又呦呵一聲緊急停下。他驚疑不定地掃過滴血的長槍,清清嗓子抱手稟報:“庫房里果然有大量囤積的米糧。我和兄弟們清點后,三成運回寨里,三成讓醉花樓沈公子的人運走,剩下四成,等二當家的回來調度。明日施粥鋪子就有米了!”
嘰里呱啦一通,衛霄卻沒什么表示。莊騁又試探著問:“寨主,我們馬上去張員外家,您還跟著嗎?”
也不怪他這么問,衛霄今日出門時就老大的不愿意,雖然他沒直接說,但莊騁跟了他這么些年,看得出來。
“寨主——”
衛霄還沒來得及回答,從院門口又跑過來一個土匪,額頭汗涔涔的,可見情況之緊急。
土匪猛地站定,氣兒都沒喘完就湊到衛霄耳畔低語。
如此神秘,釣足了莊騁的胃口,方臉上溜圓的眼睛抑制不住地往衛霄身上飄,眼睜睜看著衛霄沒被面具蓋住的嘴角從緊閉成線到悄然勾起,雀躍是一點也掩飾不住。
一句“發生什么事了這么高興”還沒問出口,就聽一聲利落“駕!”,寨主大人威武的身影連人帶馬一齊從眼前飛了出去。
“嘶。”莊騁接下砸到身上的黑銅面具,在院里人的圍觀下,茫然無措地對衛霄的背影大吼:“寨主!你干嘛去啊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前方傳來一陣痛快的大笑,緊接著就是一句揚眉吐氣的:“接媳婦兒去!”
枝繁葉茂的紅椿樹底下,坐著一位衣著華貴,氣質瀟灑的鳳眼公子,正是澧家寨二當家裴益。
虛度光陰催人老,他向來講究的臉上都沒了神采,只能凄凄慘慘地唉聲嘆氣:“唉,等了一天,也不見身影,怎地架子這般大?哥兒啊,還是我們小憐兒好……”
寂靜的山林中突然自上而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裴益話音一頓,眸中劃過警惕,顛了顛扇子向西北方望去。蹲在草叢里當木樁的黑衣匪徒們,也一個接一個地站起。
“裴益!人呢!”
長風將衛霄略顯雜亂的發吹起,卻平添幾分瀟灑,他縱馬到裴益跟前停下,忍不住舔了舔唇,問了一句不用答的廢話:“還沒來嗎?”
裴益目光從他身上繞了一圈,促狹地笑了起來:“怎么真跟不經事的傻小子似的?衣裳也特地換了新做的。只是你那夫郎,十足地拿喬,非要天黑了才肯現身。”
他唰一下甩開折扇,半抱怨半調侃道:“我替你苦等一天,眼見著誤了去醉花樓的時辰,小憐兒準是又要生氣了,小臉一癟,跟包子似的,得要一盒飴香齋的水晶糕才能哄好……不對!兩盒!”
衛霄卻從他話里聽出幾分炫耀的意味,心道就你有相好的,哼了一聲:“我媳婦是京城來的,馬車快了不行,嫌顛,慢了也不行,嫌悶,自然是要來晚點。”
裴益還想說什么,余光卻瞥到灰暗的路上,哎了一聲,用手指道:“來了!”
“公子,你說這地兒荒無人煙的,也沒有人家,劉奶娘會住這兒嗎?”名叫白樺的青衣小侍牽著馬車的韁繩,在黑黢黢的道路上踽踽獨行,許是太過安靜,忍不住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