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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臨不語,似是沉浸在了某種回憶里,眼神漸漸變直。
阿蘭輕聲道:“我明白了……你只想當個皇帝,至于是什么樣的皇帝,你根本不在乎。是在海上做海賊們的皇帝,還是以后繼承老廢物的皇位,做個像他那樣惡心的昏君淫君,你都不在乎,你只要個皇帝名號。”
江迎臺做了個手勢,旁邊的士兵領悟了,默默把手放在刀柄上,準備隨時拔刀。
阿蘭說:“天下不好打,聽我爹說,他們之前,與你們拉扯了三十多年,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和基業……他要我成才,是要我撐得起以后的天下,做一個明君,一個留名千古的有為帝王。而你……活了這么多年,竟然只是想做個皇帝,要個龍椅,過把癮?怪不得,你會有今日。”
“也萬幸。”阿蘭說,“今日是我坐在這里,你跪在階下。”
王臨抬起頭,忽然從回憶中醒過神,哈哈笑道:“小小宮女,竟有今天!好,好,我認命!我認命!我是沒有皇帝命,沒有皇帝命啊!!”
阿蘭閉上眼睛,忽然,如潮水般涌來的空虛感和疲憊感淹沒了她。
阿蘭深深吐出一口氣,說道:“就是如此嗎?”
七月一日,余樵城破,南遼太子王臨自刎,公子熾,公子邈,以及三位小世子,飲鴆自盡。
大宛儲君蕭蘭卿,昭告天下,決心善待南遼皇室遺屬,以安撫南朝人心。
被塞上去北朝馬車的沈鶯兒,坐上車后,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瘋瘋癲癲的模樣,嘴里一直默默念著什么奇奇怪怪的句子,大家都以為她失心瘋了,沒多放心上。而沈鶯兒的手,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,慢慢握成拳,指甲陷入掌心的肉中,她的眉毛動了動,嘴唇也動了動,輕輕說了聲:“賤人,賤人,儲君竟然是你……”
她垂下頭,眼中利光一閃而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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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蓮華必不可少
江迎臺留江六軍接管處理余樵事物, 發信蕭九后, 當日便前往南都。
一路上,阿蘭神色恍惚,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,江迎臺問她, 阿蘭也只說無事,但看神情,明顯是有心事的。
江迎臺問不出, 回頭跟萬歸雁說了, 原本想讓萬歸雁問問試試, 哪知萬歸雁一針見血道:“她是日子過得順了,假仁慈起來,眼里開始見不得刀與血了。”
江迎臺詫異道:“可殿下并非心軟之人……”畢竟是她帶過的學生,她平時什么樣子,江迎臺是知道的,在她印象中, 阿蘭并非是個軟心假仁慈之人,但萬歸雁所言, 江迎臺下意識是相信的。
萬歸雁臉上的刀疤動了一動, 說道:“她本就不是心軟的人, 所以才會這副樣子。”
江迎臺這才明白,阿蘭現下正處在矛盾中。
這就難辦了,君主沒主意時,別人怎么勸, 都沒什么效果。
萬歸雁又道:“要我說,就該把那些女人干掉。總共放了多少人?”
江迎臺說:“四十九個。”
萬歸雁抱胸,手指敲著,嘟囔道:“斬草除根才對……”
“她怕留罵名。”江迎臺說。
萬歸雁嗤笑一聲,顯然十分不贊同江迎臺的話:“罵名?根都除了,以后再落罵名,她也是皇帝。如今留著這些南朝廢物,罵名也不見得能減去多少,最主要的是這些沒用的,我們北朝還要花銀子養著,到時候前朝多少眼睛盯著,給反賊們留個把柄,什么時候北朝力不足了,還會被反咬一口。這群人,都是后患。”
江迎臺溫溫柔柔道:“這可怎么辦呢?”
這句話問的可真妙,萬歸雁想,你江御史明明可以讓護送那些南朝后妃的士兵半途解決掉她們,如此順手的事,卻要問我如何辦。
江迎臺明顯就是不愿冒這個風險,并非是怕阿蘭,而是怕蕭九聽說她領了阿蘭的命令,私底下卻按照自己的意思處置了這些后妃,給她扣上陽奉陰違的帽子。
蕭九之所以派江迎臺與阿蘭同來余樵,就是因為他認為江迎臺信得過,靠得住。
所以,被蕭九給予信任的江迎臺不好違背阿蘭的命令行事,即便她認為那些人的確該根除。
她江迎臺不能,賀族也不能啊!萬歸雁本就是外族人,蕭九提心吊膽防著的,怎好擅自行事,讓人抓住此事大弄文章?因而,萬歸雁自然也不會開那個口,只笑道:“對啊,這可怎么辦呢?”
兩個人沉默片刻后,默契地翻篇,不再提。
阿蘭的確如萬歸雁所說,正處在矛盾中。
她自己也想不明白,為何她不愿殺了那些人,尤其是沈鶯兒。明明心中對她,對她們,對整個南朝是厭惡的,可每次決心要下令全部除掉時,腦海中就響起一個聲音,對自己說:“你做了儲君,想趁機報私仇,你是個小肚雞腸的人,你無帝者風范,你是個自私又狹隘的人,做了儲君之后,你就濫下命令,自卑懦弱!”
不管她怎么安慰自己,總是繞不出這句話,她又無法與人說,只好悶在心里,愈發郁悶矛盾。
“我不是這樣的人。”阿蘭心說,然而沒有什么用。
盡管阿蘭留下了她們,讓人送她們到昭陽,但話說完的那一剎那,她就后悔了。
她本應該狠下心,眼睛一閉,讓她們給南朝陪葬的。
如果她當時這么做了,現在的自己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矛盾。
阿蘭焦躁不已,氣息都亂了,晚上也歇不踏實。她在路上反復思考著,想要再次下令,承認自己后悔了,把那些人,包括沈鶯兒都處理了,但每次話到嘴邊,她都張不開口。
最后,阿蘭額頭抵著車壁,有氣無力道:“想蓮華了……”
起碼,他在,她還有個人能把心里想的這些說出來給他聽。
臨近南都,看到不遠處飄的龍旗,阿蘭才稍微平靜了些。
他們來的巧,一戰剛歇,鳴金收兵,蕭九見了女兒,軍盔一脫,大步走來,攬著肩膀先哈哈,揉臉捏辮子,見她毫發未損才放心,夸道:“好樣的!”
阿蘭心知,沒了朝突,萬門炮一被清走,相對于南都,余樵很好打,因而蕭九才會放心的讓她去攻余樵。
如此簡單就贏得了夸獎,換作以前,阿蘭即便是知道個中緣由,也會高興一會兒,但今天,她心情低落,不知從何而來一股委屈之感,江迎臺摔嬰的畫面,沈鶯兒發瘋的畫面,處決王臨的畫面,放走的那些女人一個個漠然蹬車離開的畫面,以及臆想中,自己一路上不像個英明帝王,想東想西首鼠兩端的樣子,都飛快地在眼前閃過。
阿蘭紅了鼻尖,半埋怨半委屈地說:“一點都不好!爹,我都知道的……你不要夸我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