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哼唱那些楚辭聽不懂詞、卻莫名感到安心的古老苗歌,直到他重新安然睡去。
然而,楚辭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是,在他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角落,幾許極其細微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厭倦感,正像藤蔓的嫩芽,正悄然破土而出。
那并非對阿黎本人的厭倦。
他可以毫不猶豫的說,他對阿黎的喜歡和渴望依然熾烈。
他厭倦的,是這山中日復一日、幾乎凝固不變的生活節奏。
每天睜開眼,是同樣的山,同樣的水,同樣的瀑布轟鳴。
白天,是看著阿黎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草藥,或者跟著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,尋找更多的草藥。
夜晚,是寂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黑暗,和竹樓外永無休止的水聲。
這里沒有最新上映、令人捧腹或落淚的電影,沒有喧囂熱鬧、能暫時忘卻一切的派對,沒有手指一點、各種美食就能送到家門口的外賣,甚至...
連手機信號都時有時無。
讓他與那個繁華喧囂的世界,處于一種半隔絕的狀態。
他開始不由自主地,想念起城里那些曾經讓他感到喧囂浮躁、此刻卻顯得五彩斑斕的東西。
有一次,團隊的人完成了一階段的勘測,在樓下那間臨時改造成餐廳的堂屋里聚餐慶祝。
他們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個小型的便攜投影儀和一塊簡易幕布,借著幾分酒意,播放了一部剛剛在城里上映、口碑不錯的都市輕喜劇。
楚辭原本在樓上,是被樓下爆發出的陣陣哄笑聲吸引下來的。
他站在樓梯轉角處,目光被那塊小小的、晃動的幕布吸引。
屏幕上,是林立的高樓大廈在夜色中閃爍著璀璨的霓虹,是川流不息的車燈匯成蜿蜒的光河,是衣著光鮮的男女在裝修奢華的酒吧里舉杯談笑,是充滿現代感的地鐵站里行色匆匆的人群。
那些畫面,那些聲音,那些屬于現代都市的、快節奏的、充滿了無數可能性的氣息,像一道閃電,猝然劈開了他眼前這片過于寧靜、甚至有些單調的山林背景。
就看了那么幾分鐘。
楚辭忽然覺得,屏幕里的那個世界,離他好遙遠,遙遠得像上輩子模糊的記憶。
可同時,又仿佛好近。
...近得他似乎只要一伸手,就能重新觸摸到那份熟悉的喧囂和便利。
他站在那里,倚著粗糙的木柱,看了很久。
目光追隨著電影里快速切換的場景,耳朵里灌滿了角色的對話和背景音樂。
直到電影在又一次集體哄笑中結束,團隊成員們醉醺醺地收拾東西、互相攙扶著散去,整個堂屋重新陷入寂靜和昏暗。
楚辭才仿佛大夢初醒般,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慢吞吞地轉身,一步一步,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,回到了樓上。
阿黎還沒有睡。
他正就著床邊小桌上那盞跳躍著昏黃火苗的油燈,翻閱一本紙張泛黃、邊緣破損、用麻線裝訂起來的古舊書籍。
書頁上是一些楚辭完全看不懂的、類似圖畫又像文字的符號。
聽見楚辭上樓的腳步聲,阿黎緩緩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眼睛在跳躍的光線下,顯得格外深邃柔和。
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
阿黎合上書,輕聲問道。
“在樓下...看了會兒他們放電影。”
楚辭走到床邊,挨著阿黎坐下。
然后像是尋求某種確認和安慰般,將臉深深埋進阿黎的肩窩,用力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草木冷香。
還是那股讓他心安的味道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么,今天聞起來,那股曾經讓他無比安心的力量,似乎減弱了一些。
心中某個地方,仿佛空了一塊,沒有被完全填滿。
阿黎放下手中的古書,伸出手臂,將他更緊地摟進懷里。
另一只手輕輕梳理著他有些凌亂的頭發:“好看嗎?”
“還行吧。”
楚辭含糊地應道,聲音悶悶的。
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像是解釋,又像是自我說服,“就是...有點吵。還是山里安靜。”
阿黎沒有再追問。
他只是沉默著,將楚辭摟得更緊了些,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,目光卻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。
那里面有什么情緒,沉沉地落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,楚辭睡得不太安穩。
他做了一個混亂的夢。
夢里,他回到了b市,置身于某個他曾經常去的、以音樂和氛圍出名的酒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