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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曬得他們昏昏欲睡,眼皮耷拉著。
聽到腳步聲,有的老人會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,渾濁的目光掃過并肩走來的兩個年輕人。
一個穿著時髦的沖鋒衣,英俊帥氣,滿臉的爽朗笑容,一個穿著洗舊的靛藍苗服,看向身旁人時,微微下壓的眉眼專注秀雅。
楚辭腳步微頓。
敏銳地察覺到不對,唇邊笑意僵了下。
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,是好奇的、打量的,帶著對外來者固有的審視。
而當目光移到阿黎身上時,那份審視和好奇則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平靜。
那不是看一個同寨晚輩的眼神,更像是在看一座沉默矗立了千萬年的山峰,一條亙古流淌的溪澗,一種早已習慣其存在、卻依然保持某種疏離與敬畏的自然之物。
平靜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、不可逾越的距離感。
“他們看你的眼神...”
楚辭終究沒忍住,壓低了聲音,“好像都不太一樣。”
阿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但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?”
楚辭追問,帶著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固執。
這次,阿黎沉默了很久。
他們已經走到了寨子的邊緣。
再往前,就是那條通往更幽深山林、被寨老稱為“禁地”方向的泥土小徑了。
小徑入口被一片茂密的樹叢半掩著,光線陡然暗了下來,透著一種原始的、未經馴服的幽深。
阿黎在路口停了下來,轉過身。
陽光被他擋在身后,他的臉處在逆光中,有些模糊。
只有那雙墨綠的眼睛,在陰影里依然亮得驚人,像兩簇沉靜的火焰,直直地望向楚辭,燒出一片暗火。
“你想知道?”
他問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。
楚辭毫不猶豫地點頭,心臟因為某種預感而微微提了起來。
阿黎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手,指了指小路旁不遠處一棵極其巨大的老榕樹:“去那里說。”
那棵榕樹堪稱樹王,樹干需數人合抱,樹冠如巨大的華蓋,遮天蔽日。
無數粗壯的氣根從枝椏間垂落下來,像是老人斑白的胡須,有些甚至已深深扎入泥土,形成了新的“樹干”。
樹蔭下光影斑駁,涼意襲人。
樹下有塊被磨得異常光滑平整的大青石,顯然是常有人在此休憩、交談的地方。
兩人在青石上坐下,身下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阿黎習慣性地從懷里取出那根從不離身的細竹笛,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、緩緩轉動著它。
竹笛在他指尖靈活地翻滾,反射著從樹葉縫隙漏下的、碎金子般的光點。
“我小時候,”他開口,聲音像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,很輕,很緩,卻清晰地在寂靜的樹蔭下流淌,“差點死掉。”
楚辭的心臟驟然一縮,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
他屏住呼吸,不敢發出任何聲音,生怕打斷了這罕見的、阿黎主動提及的過去。
“阿婆說,”
阿黎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搖曳的樹影上,仿佛在透過時光,看著遙遠的過去,“她是在后山...瀑布源頭附近,撿到我的。”
“那時候,我剛出生沒多久,被放在一個很小的、用細竹篾編成的籃子里,就放在瀑布邊一塊最大的巖石上。”
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老傳說,但楚辭卻聽得脊背發涼。
深山,瀑布,被遺棄的嬰兒。
僅僅是想象那個畫面,就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后怕。
“寨子里的人都說,”阿黎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竹笛光滑的表面,“我是被山神...或者別的什么山里的‘東西’,遺棄的孩子。帶著不祥。”
“阿婆不信這些,她把我抱了回來,用米湯一點點喂活。”
楚辭感覺喉嚨有些發干。
他張了張口,想說點什么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但我身體一直不好。”
阿黎繼續說著,聲音依舊平淡,“總是發燒,咳嗽,瘦得像只貓崽。”
“阿婆帶我去找寨里當時最有名的草醫。”
“草醫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婆從撿到我的地方帶回來的一把土和幾片葉子,搖了搖頭,對阿婆說,我沒得救,讓她早點準備后事。”
楚辭的呼吸窒住了。
他能想象到一個孤寡老人,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孩,面對宣判時的絕望。
“阿婆不信。”
阿黎的聲音里,第一次注入了一絲極淡、卻無比清晰的溫度,那是屬于“阿婆”的執拗和溫暖,“她把我交給鄰居照看一天,自己帶著干糧和砍刀,又進了后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