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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就在一分鐘前。
他不顧疼痛,跌跌撞撞沖出房間,和前臺的淼淼四目相對。
淼淼也受到了程鷺的訊息,她年紀小,沒經歷過生離死別,正一臉茫然地看著沉橋,臉上全是淚痕。
把民宿暫時交給其他人,沉橋和淼淼趕往醫院,看到程鷺哭得站不起身,跪在床邊,而床上的爺爺已經蒙上了一層白布。
程鷺聽到動靜,抬起頭來,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沉橋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,砸在白布上,洇出深色的水痕。他慢慢跪下來,和程鷺并肩跪在一起,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,那點扭傷的疼痛和此刻比起來,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爺爺……”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應他。
主治醫生走過來,站在病房門口,低聲對沉橋說:“老人家是凌晨四點十二分走的,很安詳,沒有痛苦。我們盡了全力,但他的身體……實在是撐不住了。”
沉橋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四點十二分。
他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時間,現在是清晨六點半。
那兩個多小時里,他在做什么?他在半夢半醒地反復查看通訊器,在不安和困倦之間輾轉。就在這同一個城市的某個病房里,爺爺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。
他甚至沒能趕到,沒能握住那只手,沒能說上一句告別的話。
接下來的三天,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。
殯儀館、靈堂、火化、骨灰盒。
每一個環節都像是一種酷刑,把人反復地按在悲痛里碾壓,直到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,又會有新的細節跳出來。
沉橋負責處理所有的手續和事務。
程鷺的狀態太差了,從醫院出來之后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整個人渾渾噩噩的,眼神空洞,有時候叫他好幾聲才有反應。沉橋便不再叫他,一個人跑前跑后,和殯儀館的人溝通,選骨灰盒,定靈堂的布置,聯系爺爺生前的故交。
他的腳踝腫得老高,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,一瘸一拐地在各個窗口之間穿梭。
淼淼想幫他,被他按住了:“你去陪著程鷺。”
裴照野是第二天趕來的。
沉橋正在靈堂里和工作人員確認挽聯的寫法,一轉身,看見裴照野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,手里拿著一束白色的菊花。
他風塵仆仆的,像是趕了很遠的路,眼底有明顯的青黑,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裴照野沒有多說什么,走過來,把花放下,對著爺爺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站到沉橋身邊,低聲問:“有什么我能做的?”
沉橋看了他一眼。他以為自己會拒絕,會說出“和你沒關系”之類的話,但張了張嘴,說出來的卻是:“幫我去看看程鷺,他在休息室,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裴照野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過了一會兒,沉橋透過靈堂的側窗,看見裴照野蹲在休息室的沙發前,手里端著一碗粥,正在跟程鷺說著什么。程鷺木然地坐著,沒有接。
裴照野沒有不耐煩,把粥放在茶幾上,又去倒了杯溫水,塞到程鷺手里。
兩個人似乎交談了什么,在他這個視角只能看到裴照野冷峻的側臉。只要不在沉橋面前出現,裴照野是很少笑的,基本都是面無表情,或者繃著臉。
不知道裴照野說了什么,程鷺像是渾身被刺到一樣,兇狠地瞪著他,無聲對峙中,終究是裴照野占據上風,程鷺又低下頭,抿了一口水。
看到這里,沉橋收回目光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第三天,出殯。
天空灰蒙蒙的,飄著細碎的雨絲。
沉橋捧著爺爺的遺像走在前面,程鷺抱著骨灰盒走在他身側。骨灰盒很沉,程鷺抱得很緊,像是怕摔了一樣。
淼淼走在后面,撐著傘,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裴照野開著車,默默地跟在靈車后面。
儀式結束后,所有人散去。沉橋站在墓碑前,看著石碑上爺爺的照片——那是老人家七十歲生日時拍的,笑得很開心,眼睛彎彎的,滿臉的慈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