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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建邦聞言狠狠地松了一口氣,他還以為是怎么樣了呢。把毛金蘭按在凳子上, 給她倒了一杯水:“不就是個胎動嗎?瞧你那一驚一乍的樣子。嚇死我了。”
毛金蘭呆呆愣愣的把水杯捧在手里:“這就是個胎動啊?”
在她懷孕之后, 家屬院的人沒少給她普及孩子會胎動這一事實, 她也吧這些話記在了心里, 她知道孩子在三個多月四個月的時候會動, 但畢竟沒有親生經歷過。都是紙上談兵。
親生經歷胎動這個事兒,她覺得奇妙極了。胎動的感覺是什么呢?毛金蘭想了想,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肚子里輕輕吹泡泡一樣。
陳建邦同樣沒有經歷過孩子的胎動,上輩子希望從懷上到他出生, 他都沒有陪伴在毛金蘭的身邊, 毛金蘭懷上孩子他是高興,但他表達高興的方式和眾多的男同胞一樣,都是給女方寄錢。
毛金蘭懷希望的時候他沒有參與, 希望出生時他回去看了幾天, 之后希望的人生他也沒有參與。
陳建邦想,上輩子毛金蘭臨終前不想嫁給他是正常的。在那些年里, 他給毛金蘭的實在是太少了, 陪伴太少,溫情太少, 就連理解都很少。
毛金蘭固然有錯,但作為一個男人,他的錯是最大的。
他在身上擦干凈手,慢慢地在毛金蘭的身邊蹲下,伸手輕輕地覆在毛金蘭的身上, 秉住呼吸,靜靜地等著。
與他一樣的,還有毛金蘭,夫妻倆都在靜靜地等待著。
這一刻,午后的驕陽似乎也沒那么炎熱了,墻角的月季也發了新芽,嫩綠的枝丫沿著墻壁往上延伸著,墻角的小蔥生菜、眼前的桌子椅子,構成了一副靜謐又溫馨地畫面。
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樣子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肚子終于又動了,陳建邦清楚地感覺到掌心被毛金蘭的肚皮輕輕地碰撞了一下,那種感動,讓他熱淚盈眶,為了掩飾他眼中的眼淚,陳建邦把頭靠在毛金蘭的肚子上。
沒什么重量,懸空著掛在她的肚子上方。
毛金蘭裝作沒看見陳建邦的眼淚。她撫摸著陳建邦有些扎手的頭發,也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,陳建邦的這些動作,每一個都在訴說著他對這個孩子的期待,毛金蘭覺得心里的那些不安,一下子就散了。
空氣清新了,太陽也燦爛了。
陳建邦午睡起去了部隊以后,毛金蘭便打開了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跡本,把陳建邦以前送給她的鋼筆吸滿墨水,翻開一頁紙,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今天的日期,也寫上今天她都做了什么事兒。
這是袁瓊在信里告訴她的,在家屬院若是閑著無聊,那么就寫日記吧,把每天自己都做了什么寫在筆記本上,遇到了有趣的事兒也可以寫一寫,老了以后把這些日記拿出來翻著看看,也是對于這段歲月的一些紀念了。
剛開始時她一天能寫很多,后來便是兩三天都寫不了一回,起先她還會覺得愧疚,總感覺自己事情沒做好。但很快她便打消了這個想法,她又不是學生,寫日記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,那為什么要規定必須每天都要寫呢?只要把她認為有趣兒的,有紀念意義的事兒寫上不就好了嗎?
天天寫哪兒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兒要寫?
毛金蘭寫完今天的事兒,等日記本上面的墨水干了以后便合上日記本。
然后便拿起毛線勾起了小襪子,她是今年二月中旬懷上的孩子,現在已經進入六月份了,算算生產時間應該是在今年年底生孩子,那時候正是北方最冷的時候呢,到時候孩子不穿襪子可不行。
她是比照著劉嫂子家兩個雙胞胎小時候穿的襪子來勾的,因為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,她便給勾的兩個顏色,一雙粉紅色,一雙天藍色。
粉紅色的上面又用針繡了多黃色的小花,天藍色的那雙毛金蘭想了很久,拿白色的線在上面繡了兩朵白云。
兩雙襪子看上去都漂亮極了。
毛金蘭擺在面前欣賞了半天才心滿意足的收起來。又到隔壁黃嫂子家去約著黃嫂子上街上去買菜。
從進了五月份,她們就不到王李莊去換菜了,冬天換換還行,夏天再去,王李村總會有人看不慣的,李奶奶家一家子的老弱,她們還是不要去給別人添麻煩的好。
好在這個年代雖然是票證時代也不允許私下買賣,但每個城鎮還是有一個自由市場的,這個自由買賣的都是農民們自己種來的東西,各種青菜水果,除此之外,一系列需要人加工的東西都是沒有的。
黃嫂在家里閑著也是無聊,從今年四月份起,她的那份糊火柴盒的臨時工就已經沒有貨做了,她現在就是每天在家里做做家務等兩個孩子放學。
毛金蘭一去叫她她就同意了。
她們出了家門,遇到領著兩個孩子在遛彎兒的劉嫂子,于是上街上買菜的人里又多了三個人,毛金蘭和黃嫂子兩人一人幫著劉大嫂拽著一個。
被兩個小子煩了一天的劉嫂子終于能夠松快一下了。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:“總算是松快了,這倆小子越來越大了也就越來也不好哄了,天天破事兒一大堆,這個哭了那個哭,都哄好了兩兄弟又打架了。真的是一天天沒有一個消停時候。實話跟你們說,我有時候看見他們我頭都疼。”
黃嫂子覺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:“別人想要兩個還來要不來呢,你這一生就倆的你還一天天的抱怨。”
劉嫂子擺擺手:“嘿,別人看著是挺好的,內里辛苦誰知道吶?好了不說這個,你就跟我說說,你現在也不工作了,甜美也三歲多了,你就不打算給她們添上一個弟弟妹妹啊?”
黃嫂子有些臉苦,生了甘甜美后她和老甘特別注意的避了一年孕,等甜美過了一周歲的生日以后夫妻倆就再也沒有刻意避過了,可這都兩年多了,她肚子也沒個動靜。摸摸肚子,她道:“這話說的,孩子是我想要就能要的啊?總得有個緣分吧?緣分到了,孩子自然就來了。”
“這話說的在理。”劉嫂子點頭。
黃嫂子又問她:“那你呢,小老大和小老二也兩歲了,你和老楊準備再要不?”
劉嫂子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:“我不要了,我可和你們不一樣,你們生了孩子婆婆會幫著哄孩子,我們家的婆婆可不會幫忙,我娘家也沒媽了。反正江兒和河兒都是兒子,我對他們老楊家也有交代了,打死我也不會生了。帶孩子多苦啊,我才不愿意呢。”
劉嫂子也來隨軍四五年了,從她結婚到她懷孕,黃嫂子都將她的生活看在眼里,對楊家那一攤子事兒她也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劉嫂子和楊指導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,楊指導員的母親在楊指導員十三歲的時候走了,沒兩年楊指導員的父親娶了楊指導員守了寡的小姨。打著的是親姨肯定會對親外甥好的想法。
但事實恰恰相反,楊指導員的小姨兼繼母對他的態度并不是特別好,但也并不親昵,他犯錯了他小姨不會說什么,做的好了她小姨也不會夸獎他,對待他就跟對陌生人一樣。
楊指導員當了兵以后娶了劉嫂子,懷孕生孩子她都沒來看一眼,更別說給帶了。劉嫂子娘家媽也早早的就不在了,當時她的月子還是家屬院里的軍嫂們搭手度過的。后面的孩子都是她一個人拉扯的。
那樣的日子她可不想再過一遍了。
怕劉嫂子想起往事心里難過,黃嫂子便和毛金蘭說話轉移話題:“蘭蘭,你做月子的時候你婆婆會過來伺候你嗎?”
毛金蘭點點頭:“我生孩子的時候是冬天,我們冬天那邊沒個活計,她是要過來的。不過帶到開春她就得走了。我們那邊一開春就要忙了。”
劉嫂子面露羨慕。
三人說著話就出了家屬院。家屬院與訓練場隔著一堵墻,此時正是訓練的時候,整齊的步伐伴隨著激昂的口號聲傳過來,楊家的兩個小子耐不住了,掙開大人的手,兄弟倆邁著小短腿往前奔跑。
三個大人也沒管他們,在部隊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兒,就算跌倒了爬起來就行了嘛,男孩子,哪有那么精貴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