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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時興起沒錯,但更直接的原因,還是剛才那恍惚中的一瞥。
清晨坐上返程飛機的時候,楊淵還在暗下決心,從此以后不要再隨便想起那個叫榮葉舟的人,但僅僅過去十幾個小時以后,他就再一次難以自控地回憶起有關榮葉舟的一切。
——從榮飛過去的只言片語當中。
他皺著眉沉思,因為前一天沒有休息好,又喝了酒,此刻覺得頭腦昏沉。
摘了眼鏡隨手一扔,楊淵將頭微微仰靠在身后沙發上,緩緩閉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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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泰國,打拳的人多,看拳的人更多。
榮葉舟打拳的起因很簡單,正如泰國千千萬萬的拳手一樣,起初只是為了討份生活。
拜他混蛋的、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所賜,榮葉舟從小居無定所,顛沛流離,五歲以前還不會講中文,整天在貧民窟里光著屁股跑。
跟當地的窮人小孩一起翻垃圾桶,偷外國游客的錢包,蹲在路邊攤旁邊等人家扔掉當天沒有賣完的水果和海鮮。
泰國終年炎熱,什么食物離了冰箱都放不了太久,在榮葉舟的記憶里,許多漫長的年歲中,他能用來果腹的食物都只有熟得發爛的水果殘渣,以及腥得發臭的海貨。
在榮葉舟開始學習泰拳之前,他以為全天下的水果和海鮮,原本都是那種味道。
但那也比從垃圾桶里撈出來的、別人吃剩下的殘羹冷炙要‘美味’。
泰國是旅游城市,餐飲業發達,什么菜系都能找到,貧民窟的孩子吃不起好東西,常常成群結隊地去餐廳后門蹲守——炸雞披薩一類的廚余是他們最喜歡撿的垃圾,因為沒有湯水,方便拾取,而且味道不會在丟棄過程中損失太多。
沒吃完的整塊炸雞和啃剩的骨頭混在一起,對于孩子們來說并不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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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說要養他的楊奶奶只把他帶到堪堪可以上學的年紀,而后老人家忽然得了腦血栓,生活無法自理,輾轉許久,拜托了國內的親戚來接,匆匆回國養病。
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。
榮葉舟像一條被主人丟棄的野狗,毫無防備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。
他渾身上下掏不出一泰銖,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,傍晚的熱浪叫人心頭煩躁發慌,榮葉舟夾著尾巴瑟瑟蹲在已經倒閉的旅行社門口,蹲了足足五天。
期間只喝了一點水,靠吃樹上掉下來的野芒果過活。
五天以后,榮葉舟意識到,他確實是被那個老太太給拋棄了。
其實拋棄這個詞在榮葉舟眼中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——拋棄就是不要了,每天都有很多東西迎來這樣的命運,穿舊的衣服,裂開的塑料拖鞋,一個人不要自己,和餐廳每天定時扔掉廚余垃圾一樣,不需要任何特別的理由。
他心里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難過。
比起恐懼地躲在墻角抹眼淚,榮葉舟感到的更多情緒是迷茫。
家沒了,意味著他要重新回到那些終日流浪的孩子們當中,和他們爭奪生存資源——住所,食物,乃至翻垃圾的優先權。
榮葉舟捧著一只熟透了的芒果啃,邊啃邊注視著街道上的行人,片刻后他吃完那只芒果,將果皮和果核隨手一扔,最后在早已臟舊得失去原本顏色的衣服上抹了兩把自己沾滿果汁的,黏膩的手。
然后他奔跑起來,輕快,專注,無拘無束,如同一只正值壯年的動物,正按照四季變換而冷靜地尋找新的遷徙地點,他跑過揚塵的街道,跑過膚色與面目各異的陌生人群,最終在僧侶低喃的誦經聲中,匯入遠方貧民窟里一排排低矮殘損的平房。
夕陽將異國街頭照得很美,像一座人間天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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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說他?混球一個!”
榮飛一口喝光裝二兩白酒的小盅,紅光滿面地給自己又倒上一杯,“從小不學無術!整天只知道跟人家打架,不學好!”
繼而又話鋒一轉,笑瞇瞇地夸贊道:“哪像你呀,小淵,你這么出息,又會讀書,眼見都要畢業啦,叔叔只恨你不是我親生的呀。”
楊淵對這般奉承早已免疫,心知榮飛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果然,榮飛嚼了幾粒花生米,目的昭彰:“和苗苗真的分開啦?這些年一直沒聯系?要我說,還是早一點結婚好!你后面不是要留校做老師?那很苦呀,要是結了婚,老婆孩子熱炕頭,多少舒坦一點嘛?!?
苗苗是他那時已經分手多年的女朋友,他們談戀愛時,女孩登門拜訪過幾次,出于禮貌,對榮飛十分客氣,還給他帶過禮物,榮飛由此膨脹得不行,認為自己人到中年,實在還是很有魅力。
因而得知楊淵分手,榮飛當年也是扼腕嘆息,不過,究竟是替楊淵惋惜這段感情,還是替自己惋惜失去了一個吃公家飯的親家,則未可知了。
楊淵彼時在心里嗤笑一聲,以沉默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