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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唯不知道為什么臉紅了一下,懷疑是真的在發(fā)燒,喝了口水問道:“我們現(xiàn)在去機場嗎?你要見陳雪林嗎?”
“不見。”安德將車拐進一條稍寬敞的路,“從這里開去昆明要兩個小時,你跟我都開不了這么久的車,我們先去縣城,會有車接應我們,下午一點左右出發(fā)。”
孔唯還是“哦”,小心翼翼地追問:“你不想見他嗎?”
“不想?!卑驳禄卮鸶纱?。
好吧,孔唯在心里把話接了下去,聽話地不再問關于這件事的任何問題。
他們花費半小時抵達縣城中心,道路兩邊傳來的油煙味很重,孔唯百無聊賴地靠著車窗觀察行人。他突然想要拍下眼前的一幕——體型微胖的中年女人舉起一個小女孩,使得她可以和充氣人偶打招呼。
“你怎么不買個手機?”孔唯扭頭問道。
“不想跟別人講話。”安德回答。
孔唯狐疑地看他,不久后重新轉回去——那女孩還在咯吱咯吱地笑。孔唯覺得有些可惜。
車子沒再開,安德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:“你現(xiàn)在這樣看著,也是一種記錄?!笨孜ㄖ逼瘘c身子,但沒轉回去,懷疑對視一眼身后那人就能將他的心思看得更加透徹。那人的話還在繼續(xù):“保存在你的記憶里,比手機相機更有意義?!?
“哦。”孔唯輕聲答,說道:“我記憶力很差?!?
安德又開始笑。
那女孩終于被她媽媽放下,露出豎著排布的五個大字:如夢歌舞廳。綠色油漆墻面,紅底招牌,售票處是個正正方方的窗口,里頭坐了個中年阿姨,一頭卷發(fā),手里握一疊門票——仿佛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某個畫面躲過時間洪流,因而一直保留至今。
“要去看看嗎?”安德問,“看上去挺有意思的,像賈樟柯電影。”
孔唯隨意地答:“隨便?!?
于是他們從卷發(fā)阿姨手中接過門票,掀開深紅色的絨布簾,眼前出現(xiàn)一個白襯衫黑馬甲裝扮的年輕男生,領結系得略緊,他在門票上蓋章,磕磕絆絆地說:“歡迎來到如夢歌舞廳,請在這里開始你的美夢!”
講完尷尬地笑了笑,為他們拉開門——足夠寬敞的場地,稀稀拉拉的男男女女,有的在滑旱冰,有的在談情說愛,音響里剛開始放童安格的《耶利亞女郎》??孜ㄗ呱竦叵?,他們剛才開啟的一定是時間之門,這里并不是二零一八。
“要不要玩???”安德低下點頭在他耳邊問。
“我不會。”孔唯還是這樣說。
但這次安德卻沒再講不會可以學之類的話,他點點頭,走向遠處,再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兩雙冰鞋。他說:“我們還能玩一個小時?!?
孔唯最終半推半就地穿上了冰鞋,扶著場邊欄桿裝樣子似的走兩步便不肯再動,被安德評價:“這里一個人一個小時要四十五塊錢,你這樣很浪費?!?
“你還在乎這點錢?”孔唯憤憤開口。
安德反問:“現(xiàn)在不是特殊時期嗎?”
他沒有預兆地拉過孔唯的一只手臂,引得孔唯連連大叫,氣急敗壞地說:“你想摔死我!”
“那沒有,”安德笑得漫不經(jīng)心,把他帶到更明亮的燈光下,“我只想你好好活著?!?
孔唯的臉又開始紅。什么跟什么啊,他想,安德有時講話比他還要不合時宜。他悶聲回應:“我活得好好的。”
安德綁繃帶的手若有似無地捏著孔唯的右手手指,而另一邊抓得十分用力,這并不公平,孔唯的右手開始抗議——它輕微抖動起來,也許是還在對剛才的事情驚魂未定。
安德因此捏緊了一些,聲音在歌聲里穿插:“那你最好一直保持下去?!?
孔唯不回應,若有似無地抓著他的手在直徑范圍一米內打轉。他到底還是沒忍住,問道:“你說的沒必要結婚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跟她是協(xié)議結婚?!?
這一次的“啊”沒發(fā)出聲音,在孔唯疲憊的心湖蕩開幾層褶皺。他好奇地看過去,安德耐心解釋:“沒談戀愛,她有喜歡的人,結婚算是各取所需?!?
好吧,孔唯又在心里默默接話,弄得像演電視似的。他想到黃小慧曾經(jīng)對他的諄諄教誨,她說他們這種人什么都能拿來交換??孜ㄏ氲狡鞴伲穷w價值兩百萬的心臟,現(xiàn)在是婚姻,不知道其中是否包含感情。
他們的世界好難懂,孔唯有些灰心,果然是不一樣的。他抬眼,安德的眼睛又變成深綠色湖泊,平靜極了。忽然間,那片湖中飛來一只白鴿,它很快出現(xiàn),又很快消失,孔唯低頭,看見還有無數(shù)只白鴿在安德身上停留、輪換。他抬起頭——巨大的迪斯科球賣力轉動著——那是所有白鴿的棲息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