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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唯“嗯”一聲,見對方沖遠處招了招手——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拎著塑料袋小步跑過來,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,問著:“干嘛不在車里坐著啊,外面熱死了啊。”
“誰讓你上廁所上這么久啊。”
男人將塑料袋拎高示意:“我去買水啊,還有薯片,黃瓜味的,你最愛吃。”
孔唯默默站在一旁聽他們講些無關痛癢的話,知道了他們是夫妻,但還沒辦婚禮,每年都要找機會自駕游,來過云南七八次,說明年春天要在香格里拉舉辦婚禮。
臨別前他們送了孔唯一張在香格里拉買的明信片,蓋有當地特色的印章,手寫的四個字:天長地久。他們說:“祝你也能跟你喜歡的人天長地久。”
孔唯說謝謝,坐進車里,將明信片卡在招財貓擺件上,盯著那四個字走神。
安德應該已經結束婚禮了吧?他記得盧海平說過,北京結婚是在中午。他看了眼時間,十一點五十一分,也許安德這一刻就站在門口等待進場。
他穿西服的樣子倒是不難想象,以前在臺北,孔唯也見過兩次。一次是磺港的婚禮,還有一次是因為參與了一部短片的制作參加金馬影展。孔唯拿著邀請函左看右看,問他是不是能見到很多明星?安德在一旁打電動,頭也沒回地講:“你想去嗎?”
孔唯小聲答:“我又去不了。”
誰知道那天安德真的帶他進了會場,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個工作證,大大方方地掛在他脖子上,牽著手就把他往里帶。孔唯大驚失色地講:“被人看見不好吧!”
安德“嘖”一聲,握得更緊:“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。”
于是孔唯任由他牽著自己進了場館內,臉紅著,一顆心怦怦直跳。那天他與許多明星擦肩而過,在電梯口,在后臺。有人倚在門邊抽煙,說你很俗辣哎,有人提著裙子講媽的還沒完吶!還有兩個表面上看上去毫無交集的藝人,被他撞見在走廊盡頭若有似無地牽手調情。
那晚的許多畫面都可以被他拿去當作談資,可是他一個都不在意,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面前的人,在安德不得不松開手落座時,他拿出那只白色iphone4,按下了一張背影照。
二十來歲的安德意氣風發,穿上西裝仍然有壓不住的張揚。那時他不喜歡好好系領帶,總在快到底時放棄,松松垮垮地垂在脖頸間,孔唯要伸手替他弄緊,他就躲開,問:“干嘛?”
“你領帶亂系。”孔唯答。
“我就喜歡這樣。”
孔唯還記得他講這句話時的表情,和現在相比大概是判若兩人了。孔唯想,結婚的時候領帶一定是系得相當規整的。
他繞著山路開車,一邊開一邊漫無邊際地想。他還想到等自己夜里降落北京,安德已經擁有自己的家庭,他說兩個人不錯,更多人就算了,那他未來會有自己的小孩嗎?某一刻孔唯忽然覺得自己特別神經。
周圍的綠色密林一直向后撤退,他瞥了一眼后視鏡,后面有兩三輛車,附近就再沒有更多行人的蹤跡。
他有些口渴,將車停在路邊,伸手去拿袋里的礦泉水——手剛碰到瓶身,聽見一陣磨輪胎的聲音,還沒來得及朝后看,整個身體就猝不及防地朝前倒,半邊臉頰撞到方向盤,生起十分微弱,但仍能感知到的痛意。
第二下撞擊很快襲來,這里的山路護欄宛如虛設,豐田車頭稍稍一碰就將其撞斷,以至于小半個車身懸在半空。孔唯聽到吱呀的聲音,頭暈得厲害,視線一片模糊。很快他聞見血腥味,不用特意尋找,就知道是從額頭流下來的,因為粘稠的液體正途徑眼睫下落至他的臉頰。
在混沌中,孔唯解開安全帶,掰了兩下開關,車門緩緩露出一道縫,接而看見一雙腳,踩著黃棕色短靴。那人的臉他都沒來得及看,便被卡著脖頸拖拽出去扔到地上,然后眼前驀地黑了。
孔唯懷疑自己被撞出了腦震蕩。從前有人對他講過腦袋是很珍貴的,被撞到是件大事,醫生也同意這個說法。
他一向覺得自己哪里受傷都稱不上要緊,但現在也對這個觀點持贊同的態度。從被撞到被帶到這個不知名的地方,過去起碼有五六個小時,證據是外面的天已經全黑,但他卻真的沒有記憶。只記得被拖著扔進了某個地方,大概是后備箱,醒過來的時候,手臂已經破了道口子,額頭應該也是,臉上蒙了一層灰塵,一呼一吸就能感受到塵土的氣息。
“你真的不會痛嗎?”一道聲音在他上方響起,“我以前一直懷疑來著,是不是害怕我所以裝作不痛啊?”
孔唯的頭被踢了一腳,不算重,但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感到暈眩。他眨了幾下眼睛,抬眼去看,許如文正笑意盈盈地低頭看向他,身后站著一個壯漢。
“怎么這種眼神啊?”許如文突然開始大笑,蹲在孔唯身邊,“上一次在殯儀館,我就覺得你變了,不像小時候那么膽小。你跟安德在一起了多久啊,跟他待久了所以膽子也變大了,是嗎?”
許如文拍了拍孔唯的臉:“狐假虎威。”
孔唯陰森地看過去,在許如文的手第二次落下時別開臉,蹭了一臉灰塵。隨后他被許如文旁邊的男人拖起,踉蹌著站了起來。一只手扣著綁他手的麻繩,另一只掰著肩膀,使他將這地方看得真切——廢舊的倉庫,堆滿空著的油桶,窗戶玻璃幾乎沒有完整的,從破洞望出去,能看見的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