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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唯小聲說不是。下一秒,有只手抵著他的腦袋向后推,“別看了。”安德溫和開口。
檢查做了許多,結果出得也快,孔唯重新坐在醫生辦公室時,才看清對方的白大褂上還別了個姓名牌:劉易斯。
這在中國倒也是個常見的姓。孔唯忽然想為自己的胡思亂想發笑。
劉易斯醫生給他定義幾級尺神經損傷,孔唯都沒聽進去,只記得走之前對方讓他下周過來做康復訓練。孔唯沒答應,安德替他說了好。走出診室門,他不好意思地開口:“那個,你不要給我花錢,我自己有錢。”
安德安靜地走在左側,不久后問他:“當時撞得很嚴重嗎?”
“不嚴重。”孔唯回答。
“那怎么都不記得了?”安德的表情嚴肅。
“太久了,我記不清了。”孔唯越講越小聲,“暈過去了,腦震蕩,醒來之后就不記得了。”
安德仍有話要說,身后忽地響起叫喊聲,他們齊齊轉過身去,見到孟芷柔一手牽著一個白發的小女孩,一手挽著她媽出現了。
徐亭云笑著說:“我說是安德,小柔非要講我看錯,你站在人群里那么顯眼,哪會看錯啊。”
安德配合得笑了笑。徐亭云又說:“我們今天帶小米來做檢查,前段時間一直流鼻血,嚇死人了。”
孔唯低頭去看那個小女孩,頭發是白的,眉毛是白的,睫毛也是白的,穿著紅色薄針織衫,臉肉嘟嘟的,一張嘴就是:“哥哥好。”
安德似乎沒客氣地回:“小米好。”
“這是你朋友?”徐亭云的目光轉到孔唯身上。
孔唯茫然地看她,有些手足無措,那句“不認識”就在嘴邊,孟芷柔率先開口替他解了圍:“對,是安德朋友,臺灣過來的。”
“哦——臺灣來的呀,那跟我們有點緣分,我跟小柔爸爸都是福建人。”徐亭云笑得十分溫柔,“后來她爸爸被調到外地,我們才離開的。福建離臺灣很近的哦,你是臺灣哪里的啊?”
“阿姨,先下去吧,這兒是電梯口。”安德半擋再孔唯面前。
孟芷柔也附和道:“對,先下去吧,司機都等好久了。”
徐亭云帶著歉意地說不好意思,進了電梯不忘念安德兩句:“你是不是應該改口啦?我是沒有你媽媽長得那么漂亮,但是你們都快結婚了還叫阿姨,我是要不開心的哦。”
孔唯站在安德身側,默默往后退了一步,側過點頭去看鏡子里的自己,才發現左邊臉頰有根睫毛。他拿下來攥在手心,聽見安德在笑,他便握得更緊,在心底許愿,希望自己在這十秒鐘內失去聽力。
“抱歉,是我的錯。”安德的聲音清晰,“媽,我以后一定改正。”
孔唯松開了手,不再看鏡子里的自己。
到了樓下,徐亭云一行人要去看婚禮場地,讓安德一起,他笑笑說送完朋友回家就來,被徐亭云拒絕:“帶著朋友一起呀,順便晚上一起吃個飯。”
孔唯下意識說了不:“不用了,其實我跟朋友約好了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他待會兒過來找我,我進去等他一下就好。”
“約人啦?”徐亭云了然地點點頭,似乎還準備讓孔唯口中的“朋友”也一起,但被孟芷柔出聲阻止:“媽,走吧,再不去遲到了。”
孔唯沒再多留,潦草揮了揮手說再見,臨走前對安德小聲講:“你去吧。”然后快步走回醫院。
他跟著指示牌找到衛生間,進了第一個隔間,合上門,靠在瓷磚墻邊抬頭看天花板。他戴上耳機,聽歌軟件隨機播到一首歌,突然晃神——這是安德拍的一支短片里用的插曲,時隔多年竟然又唱進他的耳朵。關于那人的一切,要消失也不是件容易事。
孔唯覺得可恨,恨他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網絡發達的時代,人與人的關聯千絲萬縷,相隔千里萬里也不能切斷。他默默數著天花板上共有幾塊方格,數了一遍又一遍,女聲輕輕地唱:你抽的煙模糊了我視線。孔唯突然覺得自己的視線也像是被煙霧蓋住,某一刻,那人心不在焉地抽煙,煙霧輕飄飄地飛來,遮住他的視線許多年。
然而下一句歌詞他怎么也聽不下去。
他又想許愿了,再拔一根睫毛,重復訴說渴望聽不見的心愿。
孔唯摘掉一只耳機,剩下的一只耳朵里,歌已經唱到結尾。終于,他下定決心推門出去。
門被推開一道縫,孔唯目視前方,一雙綠色眼睛直直地看過來,沒有多少情緒,那人和過去很多次一樣,淡淡地開口:“走吧。”
孔唯在很多時候都覺得生活是不斷地重演。
坐在副駕駛側頭看窗外,他聽見安德問:“你很喜歡這首歌?”
孔唯怔愣幾秒鐘,意識到剛才路上被他聽見耳機外放的聲音,就那么一會兒也能聽出是什么歌嗎?孔唯郁悶地想,其實你才比較喜歡吧?
“正好放到。”孔唯回答,“我都好久沒聽過了。”
他轉過來問安德:“他們會看出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