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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錢給你,你幫我還給他吧。”孔唯沒有回應梁力文的講話,從口袋里拿出一疊紙幣遞過去。
梁力文沒接,詢問道:“這什么錢?”
“他給我交了一周的住院費,我剛去退掉了,還有今天的費用,都在這里。”孔唯又把手伸長了一些。
“不用,他不會在意這點錢的,你還給他他也不一定收。”梁力文笑笑,站了起來,問他:“怎么就出院了?你燒退了嗎?”
“我沒事。”孔唯還是堅持把錢給他,自顧自地放到梁力文的辦公桌上,“不要還給我。”
說完他轉身要走,梁力文叫住他:“你們認識吧?”
孔唯頓在原地,背對著他,發(fā)燒的時候眼睛澀得厲害,視線總是模糊不清,連帶著腦子都不清醒了似的。梁力文的問題他是聽清了,怎么回答卻不知道。沒法說我跟他在一起過啊,似乎弟弟、朋友也是很過界的稱呼,而現(xiàn)在連認識與否都變成斟酌再斟酌的問題了嗎?
孔唯灰心極了。
“孔唯?”梁力文叫了一聲他的名字,“我聽護士說,你是臺灣人?”他笑了一下,又說:“小安在臺灣上的大學。他在那里學電影,你是他同學嗎?”
孔唯被這話徹底釘在原地。
臺北潮濕的街道,留下過他和安德的足跡,或深或淺。他們一起干過許多有意思的事,從城市的這邊走向另一邊,拍形形色色的臺北男女,像是一部都市紀錄片。
當時孔唯問他這是小組作業(yè)?安德漫不經心地答:“拍著好玩。”
“哦,那不準備放出來了嗎?”
“到時候人家告我侵犯肖像權。”
孔唯傻傻地笑,傍晚的風吹過雜草叢,也吹得他們的頭發(fā)向后揚,露出兩張一樣年輕的臉。孔唯又問:“那現(xiàn)在是算拍完了嗎?”
安德扭頭看他,笑得十分溫柔:“沒啊,還缺一個鏡頭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一個擁抱、接吻的鏡頭。”
“擁抱,接吻。”孔唯喃喃道,“為什么要拍這個?”
“臺北的夏天好熱啊,”安德的回答似乎飄遠了,“沒有人愿意擁抱接吻。”
孔唯沉默著,大概是聽懂了,但卻露出苦惱的神色,問他:“那怎么辦?這怎么拍呀?現(xiàn)在確實是熱得要命,抱在一起,兩個人都是汗,要是接吻,應該也算不上浪漫。”
安德把攝影機架在原地,按下攝制鍵,走到孔唯身邊,把他抱進懷里,輕輕地吻了上去。
頭頂是高架橋,旁邊是人流繁雜的大路,而他們站在雜草中接吻,頃刻成為城市浪漫的坐標。夏日晚風不止不休地拂過,弄得孔唯的心發(fā)癢,他至今還記得安德松開他時講的話:“你嘴里有股水蜜桃味兒,我覺得臺北的夏天就是這個味道。”
孔唯沒吃水蜜桃也沒碰任何相關制品,但安德的話再一次讓他天旋地轉,如今回想起來,那個夏天傍晚讓他生疑,關于電影、擁抱、接吻、虛度光陰,似乎只是一場臺北的幻覺。
“不是。”孔唯回過神來,仍舊背對著梁力文,“我媽以前在他們家干活,我跟著待過幾年。”
他最終這樣定義他和安德的關系。
第52章 他消失在你視線
二零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,下午四點。
孔唯穿黑西裝,打領帶,靠著水泥墻面吸煙。他的頭發(fā)前天剪過,快接近寸頭,即便如此,還是被唐朝打趣像個女孩。
他問:“你是因為長得漂亮所以總是要把頭發(fā)剪這么短嗎?”
孔唯脫掉白手套低頭洗手,說:“我習慣了。”
煙快抽完時,唐朝給孔唯發(fā)微信:【快走】,后面緊跟著另一句話:【上次那些人又來了!】
孔唯沒走。他徒手摁滅香煙,抻了抻西服下擺,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體面點。盡管他覺得被套在這身衣服里的自己十分滑稽。
回去的時候他挑了稍遠的路線,要經過一條漫長的走廊。走廊沒有開燈,光從窗戶透進來,地上忽明忽暗。孔唯踏步行走,記憶回到很久之前——那時命運雙手彈奏,曲目是如夢似幻的《愛之夢》。而時過境遷,缺了一只手,柔情似水的曲調大概是怎么也彈不出來了。敲得再用力,也不能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孔唯如夢初醒,他現(xiàn)在是卡住的琴鍵,變成了不能說的秘密。
他低頭,長睫毛撲閃兩下,推開門——料想中的人沒有出現(xiàn),唐朝所謂的“那些人”有夸大成分,實際在他面前的,只有許如文一個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