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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,緩步下樓,和nana并排坐在后座。殯儀車跟在后面,瘋狗替他們拉上車門,孔唯才看見他胯間扣著一只長而窄的腰包,里面的東西頂著兩端。
孔唯的視線追隨著他,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上,再扣上安全帶,一言不發地看向窗外。于是他也跟著瘋狗一同看一閃而過的風景。建筑錯落堆在一起,整座城都是搭好的積木,早晨沒有燈光,廣告牌不再閃爍霓虹燈的活力,才過六點,卻處處都是統一的死氣沉沉。
臺北被一只巨大的、濕漉漉的塑料袋裹著。
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抵達殯儀館,天仍舊很暗,下車的時候孔唯朝上看了一眼,太陽不知所蹤,而他仍不能直視頭頂這片天。
在殯儀館繞著遺體走了兩圈,辦完儀式,他們又去到火化間。那地方只允許一位親屬進入,孔唯和nana就看著瘋狗進去,兩個人緊挨著坐在不遠處。nana打了幾個哈欠靠著椅背閉眼,而孔唯扭頭看窗外的梧桐樹。
樹下站著兩個中年人在講話,孔唯記得不久前路過另一個告別廳時見過他們。
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,每天都有人要進出這間殯儀館,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嗎?他莫名其妙地想。他從來沒來過真正的殯儀館,他爸去世時的葬禮是村里人幫辦的,比較簡陋,他被教導著跪下磕幾個響頭,然后那遺體就被抬著去一片荒地燒了。
孔唯現在想來,那真是極其原始的處理方式,也算得上觸目驚心。有血有肉的身體就在眼前隕滅,忘了燒了多久,也忘了他爸最終變成了什么樣,就記得村長扭頭看見他,罵罵咧咧地說:“別讓他看!”然后他就被一雙手帶著回家了。
可是現在沒有手把瘋狗帶走啊。
孔唯搖搖腦袋,真心希望自己不要再繼續想了,他應該貫徹安德的話,別想太多。
他拿出手機,時間跳到七點二十一,安德沒回復他的信息,大概還沒醒吧,看了眼窗外,竟然還是暗的。那只塑料袋里升起了一團深灰色的霧。
火化遺體一共用了一個多小時。門打開后,瘋狗抱著一個木頭盒子走了出來。孔唯動了動肩膀,那顆靠在上面的腦袋便也跟著動了——nana睜開眼,起身,問瘋狗:“結束了?”
瘋狗看上去比昨晚還要平靜,答非所問:“里面有幾塊骨頭燒不掉。她體重一直很輕,但現在抱著這個東西,怎么會這么重啊?”
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。
孔唯擰開水遞過去,“你喝點水吧,我先幫你拿著。”
然而瘋狗下意識別開了手,仍然笑著說:“要快點結束啊。”
把骨灰放進靈骨塔,對著靈位拜了三拜,一切也不算塵埃落定。請來的大師說從入殮到火化的流程過于倉促,有催逝者趕路的意思,這樣很不吉利,于是又對著那張黑白遺照念經畫符,弄到將近十點,終于從大師口中聽見一路走好四個字。
后續還有些文件要簽,瘋狗跟著工作人員往另一棟樓走,半途中,他轉過身來沖他們抬了下下巴:“你們回去吧,等一下雨會更大,我看過氣象預告,今天不會出太陽的。”
可是孔唯和nana還是堅持等他。nana故作輕松地講:“等下一起吃個飯嘛,我看你都一直沒吃東西。”
瘋狗不回答,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,又跟著工作人員繼續走。nana嘆口氣,看上去累極了,昨晚上昏睡過去,妝也沒卸,一張臉斑駁得如同打翻的顏料盤。她才想起戴著隱形眼鏡,驚慌失措地將那兩片透明鏡片扣了下來,隨手扔在地上,眼睛忽地布滿更多紅血絲。
“痛死了,”nana皺起眼睛,“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賣眼藥水的,順便買點東西吃,你要什么?”
“隨便。”孔唯啞聲道。
他們在小道分別,孔唯沿著瘋狗走過的路線向前,在陰冷的大廳找到地方坐下,才看見二十分鐘前安德發來的信息,問他現在在哪兒?還有一通再晚一點的電話。
【第一殯儀館,應該馬上要走了。】
他是這樣回復的。等了約莫兩分鐘,那頭沒有再發來信息。孔唯收起手機,茫然地看著窗外愈來愈大的雨。
孔唯總覺得自己在這里坐了很久,可nana沒有回來,安德沒有回復。他探身往幽長的走廊看,瘋狗也沒有出來。于是他開始對時間產生虛空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