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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孔唯知道了,潛意識才是正確的。所謂真心,是不忍直視的自戀,是自取其辱的一種。
“不要。”孔唯拒絕道,他有些怨恨自己走得太急,掏遍身上所有口袋,也只湊出六百七十二元,但他還是把全部的錢都給了安德,“我現在只有這么多,剩下的我過幾天再給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安德拿著發皺的紙幣和幾枚硬幣,也沒用力,隨時要掉似的。
“拳擊課我不去上了,錢我還你,還有之前你給我買東西,請我吃飯花的錢,等我發工資了,一起還你。”一段話說得極快,混著雨聲顯得格外狼狽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安德重復一遍,“你在跟我算賬啊?我做什么事情惹到你了嗎?”
安德仍然在笑,稱得上好聲好氣,孔唯卻不敢往下說。他看見自己和安德之間的分界線又清晰起來,一堵墻似的,橫亙在兩人中間。
沉默的間隙對面傳來響聲,他們同時扭頭去看——兩個男人在街對面大打出手,但動作看著軟綿綿的,拳拳打不到重點。
應該是酒鬼。
“孔唯,別總是不說話,我要做了讓你不開心的事,麻煩你講出來。”安德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,也沒什么耐心。
孔唯把臉別到一邊,回答道:“沒有,你對我好,我知道,我只是想把錢還給你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我不可憐。”
“什么?”安德問道。
“這世上沒人記得我,我知道,我就是這樣一個容易被忘掉的人。但是,你不要可憐我。”
對面又傳來響聲。其中一個男人踢倒了路邊的垃圾桶,緊接著,他們化憤怒為情欲,捧著彼此的臉親了起來。
荒唐的轉折。
孔唯心里一驚,這比目睹暴力畫面遠讓他惶然。他垂頭看著腳邊的水坑,從天而降的水滴密集地往里砸,砸在水坑里,也砸穿了他的心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應安德的問題,只是堅持不看對面。隨即想到,原來是這樣,暴力和情欲是這樣難舍難分的關系,血液凝在拳頭,打出去變成暴力,暴力揮發干凈,血液又凝到大腦,于是人與人會開始接吻。
行為是隨機的,全看血液要往哪兒走。
孔唯想到一些更久遠的事情。
他抬頭看向安德,咽了口口水,有點憤恨地說道:“我不去拳擊店,因為我害怕。”
安德問:“你怕什么?”
孔唯抹了一下眼睛,回答道:“有男人碰我,我打了他。我怕同性戀,我覺得他們是,不正常的,很惡心,非常,非常惡心。”
長久的沉默。
安德仍然好好地站在面前,沒有下一步動作,沒有激烈的言語,他甚至在笑,那笑聲輕盈,卻比刀還鋒利,有序地割著孔唯的神經,一根接一根地斷掉。
孔唯突然后悔講出這幾個字,他怎么會說安德是不正常的?可他控制不了,真的。他跟對面的這對同性戀酒鬼一樣無能,他身體里的血液不知道凝在何處,也許是這張爛嘴,可現在又全身而退,讓他什么話都講不出來。
“不正常的,很惡心。”安德把手松開,他也看向對面接吻的酒鬼,仍舊在笑,講話的語氣卻冷得不能再冷,“那你天天待在惡心的人身邊是干什么?”
“沖我莫名其妙地發瘋就是為了講這幾句話是嗎?”安德扔掉傘,抓著他的手腕,不費多少力氣地掰開那幾根手指,將六百七十二元原封不動地放回他的掌心,“把你的錢收好,別給我,我也覺得挺惡心的。”
事情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地發生了,孔唯沒追,但他一周后跑去道歉,原因是沖動徹底褪去,血沒再往身體的任何一處凝。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。
為了報復嗎?還是不能接受男人和男人是真的可以產生感情的?孔唯不愿意深究。
他只是在臺北等待安德回來,每天拿出手機的次數比先前多幾倍,卻一個字都沒發出去過。道歉的文字他是打了一遍又一遍,還手寫過一封道歉信,按理來說已經達到惟手熟爾的境地,此刻站在安德面前,卻僅能講出對不起我錯了這幾個蒼白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