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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唯思忖片刻,卻答非所問:“你們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安德的表情變成疑惑,在這茫然的間隙,孔唯又說:“以前她教我講西班牙語,我學會的第一個單詞,esperanza,希望。”
許家的后院連著廚房,幾個工人不做事的時候會坐在小板凳上聊點閑碎的天,孔唯就坐在他媽腿上聽他們講。這里是許家人很少涉及的領域,除了安捷。
安捷關心后院的每一種植物,尤其是那簇雛菊,空閑時間總要過來看。每次她一出現,大家就拘謹起來,一個個站起身叫她太太,孔唯也跟著叫,她卻很不愿意,對孔唯說no。
孔唯學著她的樣子說no,把安捷弄笑了,那個下午抱著他坐在后院搖椅上教他講西班牙語。
第一個單詞是esperanza,她說希望,就是對未來抱有美好的期待。孔唯聽不懂,安捷思索一陣,用更簡潔的語言告訴他:“希望就是越來越好。”
關于母親教孔唯西班牙語這件事,安德是完全沒有記憶了,就算真實發生過,也沒有持續多久吧,否則他一定會知道。她那樣喜歡分享日常瑣事的一個人,從來沒提起過,那么在她看來這也不過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。
她眼中的一粒灰塵,卻是孔唯眼里的一座山,巋然不動地壓在他心底這么多年。
“外婆每年都要帶我們來燒香,她說我們是中國人,要入鄉隨俗。后來外婆去世了,就剩我跟她,她還是堅持每年帶我一起去燒香。她總有很多話講。現在她也去世了,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。”安德出神地笑,“我沒她那么有信念,對著那些神像什么話也講不出來。”
今天的安德跟以往不一樣,不再置身事外,變得柔和,但也哀傷。
孔唯緊接著開口:“我本來還想著,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去北京,就買束雛菊看看阿姨。我記得她最喜歡這種花。”
安德眼前出現一座墳,墓碑上刻著安捷逝于二零零五年九月三十日。碑前擺著一束雛菊。
“她去世的前兩天,我跟她吵了一架。”安德轉了過去,“那時候許如文在美國嗑藥嗑嗨了,弄了把槍帶到學校去,上課的時候走火,把課桌射了個洞,然后就被學校開除遣返回國了。”
安德想到十五歲那年的秋天,樹上的葉子一半黃一半綠,這是北京最好的時節,而許如文被許鏡竹罰跪在偏廳兩天兩夜,不給送吃的也不給水喝。
“許鏡竹氣得發瘋,掐著許如文的脖子往桌上砸,他額頭的那道疤現在還在。”安德指了指額頭的位置,“許如文不是有心臟病么?我媽怕弄出人命,第三天偷偷去給他送了點吃的。我知道之后很生氣,問她為什么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。她說這是虐待,不是解決事情的方式,人不會因為受虐待而變好。”
安德轉過來,笑著,那種笑容帶著濃重的哀傷,弧度卻越來越大,“她太不了解許如文,總以為人性本善。我跟她吵了幾句,本來我們兩天后要一起去拉薩,我改簽了機票,第二天背上包就走了。”
安德停下來,眼睛看著孔唯,但又穿過面前的人回到四年前,一座廟宇門口——高懸的木牌上寫的是藏文,安德還沒能找到當地人問是什么意思。五點,他坐在石頭上注視著禿鷲飛來,可惜沒有牛羊的尸體供它吃食。他和那雙鋒利的眼睛對視,那真是刀一樣的眼神,可它卻是當地的神使,逝者的靈魂在它這里得到超度,才能順利進入輪回轉世。
那只禿鷲一直不走,安德也不離開,他忽然嗅到危險的氣息——電話響了,許鏡竹打來的,十分簡短的通話,他講了八個字:安德,你媽媽去世了。
禿鷲飛走了,安德握著手機卻沒有向上看,他的眼睛是向下的。石墻高達十米,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應該跳下去,讓禿鷲吃掉他的尸體,喝他的血,那么他或許來得及和他媽見面。
“她在湖邊的屋子里畫畫,電線短路發生爆炸,里面堆了很多聚苯乙烯,塑料的一種。”有根線穿過安德的眼睛直到嘴唇,整張臉都繃著,沒法放松,“那還是幾年前她們美術館拿來做東西剩下的材料。我想找個人怪都找不到。”
“她留給我的最后信息是一條道歉短信,一百七十二個字,最后一句話是要我注意鼻炎,記得噴藥。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?我覺得世界亂套了,好不了的鼻炎,開學考試,什么事都不重要,一切的一切,灰飛煙滅。”
孔唯往他身邊靠,眼睛發紅,看見的是一雙更紅的眼睛,火在里面燒,眼淚卻落不下來。
“但其實不是,我坐在湖邊,第二天太陽還是照常升起,原來什么都不會變。”安德輕聲說,“許鏡竹請來的和尚,有十幾個吧,把客廳都快站滿了,那幾天到處是供香的味道。我被煙熏得眼睛疼,揮開那些霧,居然看見許如文在哭。一個禮拜后,他們就又恢復正常了。”
安德將手里的金紙全部扔進香爐,對孔唯說:“我也不信,人也好神也好,誰都幫不了你。”
第12章 27歲
跨出龍山寺時剛好零點,這里搶頭香的氛圍倒沒有電視新聞里播得那樣夸張,甚至算得上井然有序。安德和孔唯逆著人流往外走,途中遇到一個算命師傅,穿著姜黃色的褂子,手搖著鈴鐺,身前斜掛一塊綬帶,紅底金邊,正面寫著人各有命,背面是富貴在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