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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周圍響起一片笑聲,孔唯依舊做不出回應。
陳國倫的煙抽完了,筆直丟在地上,對孔唯說:“去吧。”跟逗一條狗似的。
孔唯幾乎是跑著離開的,他坐上那輛摩托車,從反方向離開,繞了一個大圈,到達刺青店的時間比預期晚十五分鐘。
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先打掃衛生,再確認今天的預約,然后站在旁邊認真地看黑仔或是瘋狗工作,幫他們轉印圖案到顧客身上。
下午兩點四十三分,孔唯正在看瘋狗在給一個藏族女生紋格桑花,聽見拉門的聲音,本能地走出去說了聲“你好”,正對上安德的視線——從容不迫,不起波瀾。
他還是沒有認出自己。
孔唯有些失望地明知故問:“你就是安德吧?”
安德點點頭,把外套脫了,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,左胸口印了一只迷彩猴子。
孔唯領著安德進了更里面的房間,黑仔在打電話,擺手朝他們這邊示意,意思是得等一會兒,孔唯向安德解釋,安德點點頭,坐在沙發上開始擺弄他那臺黑莓手機。
應該是在給人發短信,那手機的樣子真好看,時髦,孔唯聯想到這個詞。安德總是用時髦的東西,穿時髦的衣服,他還是個混血兒,長相也能用時髦來形容。
孔唯看清他手臂上的刺青,一把手槍,線條是粉色的,只畫了槍身,里面還是空的。孔唯仍舊不明白為什么要在身上紋一把手槍。
他向安德投去疑惑的眼神,真希望對方能看穿他的好奇并主動講給他聽,可惜安德連頭也不抬,專注地在手機鍵盤上敲敲打打。
“孔唯——”nana在喊他。
孔唯被這聲叫喊嚇了一跳,下意識去看安德,對方也在看他,以一種探究的、困惑的眼神,孔唯的話呼之欲出,他想跟安德說:“是的,我就是孔唯。”
但安德的眼神很快又恢復往常,提醒孔唯:“是不是有人在叫你?”
nana的喊聲已經重復到第四遍,而孔唯才反應過來,他簡直快要無地自容,沒有回答安德的話,垂著頭憤懣地離開了。
安德真的沒有認出他,或者說,安德徹底忘記了他。站在黑仔身后時,孔唯仍在為這件事耿耿于懷。
那把槍的形狀、顏色、背后的含義,孔唯都不想再探究了,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一件事:原來他是這樣容易被遺忘的一個人。
他觀察著安德的表情,置身事外,和從前一樣,對任何事情都沒多少參與感,現在被刺的明明是他的手臂,他卻表現得像是個旁觀者。不對,連旁觀者都不是,他的頭是撇向另一邊的,可能只是在看著地板走神。
途中孔唯的名字又被提起三次,一次是讓他拿消毒濕巾,一次是要他把燈調亮一點,還有一次是隔壁結束工作的瘋狗走進來,用開玩笑的語氣說:“孔唯,剛才那個女生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,說你長得很好看。”
孔唯第一時間卻是去看安德——終于把頭轉了過來,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眼神,這種有關情愛的話題最能引起所有人的關注,連安德也不除外。
孔唯卻又一次紅了臉,不知是害羞還是生氣地跑了。
他坐在店門口的石階上,抱著膝蓋,想到十一歲時離開許家的情形。那天他已經哭了夠久,但還是在深更半夜敲響安德的房門,拉著他的睡衣一角流眼淚,“哥,我不想走,我錯了。”
那晚上孔唯把我不想走重復了七八遍,安德沒說煩,當然也沒出口安慰,只是從床頭拿了紙巾遞過去,意思是讓他把眼淚擦干。
孔唯不敢多抽,拿了兩張把鼻涕眼淚混作一團抹干凈,對上安德的眼神還是在講:“我不想走,我不想走。”
這四個字跟咒語似的,在孔唯腦子里轉圈跳舞,導致他沒辦法繼續往下回憶,他后來怎么走的?怎么停止流淚的?又是怎么來到臺灣的?統統卡住,卡在安德那晚的眼神上——冷冰冰的,像一汪冬天的湖水。